《河殇论》:回忆与思考

《河殇论》:回忆与思考

王鲁湘

《河殇论》——《河殇》编导谈


去年6月,我正在昌平国家教委行政干部管理学院为《现代美学体系》一书统稿,接到夏骏的信。当时他住在白云观旅店,那儿是中央电视台对外部特别节目《黄河》摄制组的大本营。夏骏邀我是为了电视文化丛刊的事,他给我放了几段尚未配词配音乐音响的《黄河》毛片,我第一次看到空拍的晋陕峡谷及沟壑纵横象远古洪荒世界的黄土高原,我的心被某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搅动了,一片苦涩。夏骏告诉我,摄制组在黄河边上遇到一位老汉,一辈子出的最远的一次门是往北走了七里地。七里!这就是一位中国老农的生活半径。

后来我从北大毕业到了北京师院。国庆刚过,夏骏来找我,给我一份打印好的《大血脉》提纲,我由此知道,一个我一直企盼的电视节目的计划,实际上已经酝酿成型了。这是一份了不起的提纲,目前大家着到的《河殇》六集的结构,在提纲中完整地体现出来了。这份提纲让我激动了一晚。第二天,我到军事博物馆招待所一间简陋的平房里,参加中央电视台领导对《大血脉》提纲的审查,我的任务是以一个理论工作者的身份,论证《大血脉》提纲在文化、美学、电视建设上的价值和意义。就是在这次审查会上,我认识了提纲的设计者、报告文学作家苏晓康。他个头不高,脑门和五官给人的初步印象很深,眼睛深陷,虽然戴上眼镜,仍然很亮,很有些精气逼人,高而直的鼻梁,鼻翼很薄,这是聪颖过人的表征,嘴角稍往下拉,使嘴的线条呈拱形,说话时张阖都异常肯定有力——他很自信。然而极其随便,笑便仰天而笑,手舞足蹈、不拘形迹;骂起来也比我放得开——这是我在学者圈中难得见到的一种自在的人,我很喜欢这样的人。参加审查会的有中央电视台副台长陈汉元,对外部副主任王宋,军事部副主任刘效礼。一致通过,寄望甚深,要冒风险——可以用这十二字概括审查结果。会后苏晓康和夏骏正式邀我参与,我欣然同意。

10月底便飞延安,去采访,同时也是体验,寻找感觉。这是一支精干的摄制队伍:夏骏导演,曹志明摄像,黄敏制片兼照相,苏晓康扛三角架,我背录像机。飞机掠过晋陕大地,这是最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然而使我惊讶的是人类在地表上留下的痕迹。山西的地貌,很象军事地图,到处是等高线,说明坡地都给改造成了水平梯田——我强烈地感觉到山西人的勤奋,并想到大寨,尽管我在飞机上看不到大寨。一过黄河,地貌突变,等高线消失,大地突然变得容颜丑陋,到处是坡度很大的坡地,松散干燥的黄土象挂在坡上,随时都可以流失,由于重力流失(也叫垂直流失)形成的一根根土柱、七塔,象云南的石林,七零八落,矗立在沟壑与梁峁之间,象千年古宅塌圮后的朽柱,象大火过后森林中残留的枯木。地貌是自然与人共同塑造的。黄土高原的水土流失,由于西高东低的台阶地表结构,具有不可抗拒的重力流失的自然趋势,但人类的行为——不管是有所作为还是无所作为——却要担负不可推卸的责任。

延安很穷——所有的老革命根据地都很穷,这个普遍现象很值得研究,贫穷落后与革命之间的关系耐人寻味。延安市区远远抵不上一个江南小镇繁华与整洁。最有意思的是,延安市最热闹的一条商品街正好对着著名的宝塔山。昔日宝塔山下,延河岸边,发生过那么多革命加爱情的浪漫故事,空气中弥漫着理想主义的

气氛,而今再也看不见了,大大小小由南方人开的时装店、烫发店布满街旁的铺面,红红绿绿的布匹、成衣堆满道旁,卖老鼠药的莲花落快板很清脆地响着——商品经济,这个一度陌生了的东西,悄悄地来到了这块中国革命的圣地。然而延安人创业冲动之微弱,也让人吃惊。在我们采访的几个县的几十个人中,惟有一位县煤窑的青年矿工明确表示他明年要出去闯荡一番,不再守着这份父母找的、收入微薄的工作了。结婚早、生育早、生育多,仍然是个普遍现象。天一黑就楼着婆姨进窑洞,这在几千年里一直是当地男人的生活理想、在我们去过的几个地方,我着不出来这种理想有什么变化的迹象和理由。在安塞见到一群青年农民,他们向我们说,那年中日联合摄制组来拍《黄河》,县文化馆组织他们搞了个千人腰鼓队,气势壮观。摄制组给每人发了一元钱做为工资,可是一这一元钱给县里截留了。他们向我们说这些时,语气是平缓的,有点轻微的抱怨但决不激烈。我有点悲哀。这种可耻的以“政府”的名义进行的敲榨与盘剥,中国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向来不会想到是非法的,他们无言地隐忍这一切,不会抗争,不会想到这是必须捍卫与争取的基本的人权。他们把我们看作是中央来的人,问到了,他们便说,象在说一个顶没趣味的别人的故事。

我们接着去了河南。邙山,花园口,东坝头,困顿凝滞的黄河象泥汤。这儿的农民在素质上显然与陕北农民有别。他们反映意见时情绪激烈,时而有点嘲讽调侃。对农产品价格偏低,生产资料价格轮番上涨,他们怨声载道。他们几乎都知道这副对联:“高价化肥我不要,低价小麦我不卖。够吃去毬。”他们开始同政府讨价还价了,他们知道同政府订合同了,他们知道政府也要承担义务和责任了,一句话,他们知道农业生产也是商品生产而不再是徭役了。这是中国农民一个巨大的历史飞跃。我们突出地感到了农业萎缩的问题,在我们的采访中已经大量地碰到了它,这使我们优虑,但也使我们高兴,因为这是农民在运用价值规律对不合理的价格体系进行报复——仅此一点足以说明,千年不变的中国农民正在变。有人可能会认为他们变刁滑了,但我认为他们变得有点现代意味了。我们为此而兴奋。

在河南的收获是巨大的。古城开封,让我们深切体会了黄河的厉害。在今夭开封城的地下,还埋着两个开封城。宋城在地表九米以下,明城在地表七米以下,这都是黄河泥沙把它们埋掉的。而今天繁荣的开封,也时时处在黄河的威胁之下,黄河河面达于铁塔三分之二处。靠了伟大的黄河大堤,我们中国人才把黄河夹持起来送进了大海。站在这条大堤上,是能够让人产生许多联想的。当我们回到北京,同顾问金观涛先生谈及第五集《忧患》的构思时。他就很自然地把治理黄河与治理国家联系起来了。黄河泥沙对河道的淤塞同中国社会中无组织力量的增长好有一比;黄河的周期性泛滥与大堤的周期性溃决同中国封建社会的周期性动乱与毁灭好有一比。根据金先生的建议,我们在《优患》中平行交错展开了两条线素:黄河水患与社会动乱。开封不但是黄河水患的最大受害者,它所提供的两个人物的故事,也成为第五集《忧患》中的两个“眼”,可以让观众想到许多:黑脸包公及他代表的“青天”观念,刘少奇及他所代表的一个时代一批人的奇特反常的命运。这两个人其实在说明一个道理:无法也就无天。没有法,老百姓就盼青天;没有法,社会无组织力量就会得不到遏制。而个人崇拜,就是一种党和国家政治生活中的无组织力量人为增长的表现。刘少奇同志本人是要为此负一定责任的。他的悲剧,既是个人的,又是党的、民族的,乃至我们这个文化的。我们今天如此大声疾呼法制建设和国家政治生活的民主化,就是为了历史悲剧不再重演。如果有一天,中国善良的老百姓不再靠“青天老爷”来主持正义,而是自己运用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并且法律也真正具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性,那么我想,开封城里的包公祠与刘少奇死难处对游人就不会有现实意义而仅仅成为历史遗迹了。反过来说,如果瞻仰包公祠的人们仍在盼望生活中再出几个包青天,仍然带着某种莫名的战栗来看刘少奇死难处,那么,历史也就沉重迟滞得令人窒息了。

南阳城里三大历史名人祠堂与墓冢的对比,是受到《人民日报》上一篇随感的启发。有人批评《河殇》没有展开对官本位意识的批判,我想他肯定没有看到《灵光》的结尾。在诸葛亮、张仲景和张衡身后的崇隆与寒酸的强烈对比之间,不正表明了我们对官本位意识的批判吗?

从河南回来后便进人解说词的写作。考虑到内容的难度与广度,我们又邀请了谢选骏、远志明、张钢合作撰写第四集和第六集。三人都是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且学有所成的青年学者。合作是愉快的,开启心智的。那一次又一次的讨论、设计,指点江山,纵论古今,激扬文字的场面,将永远保留在我的记忆中。

《大血脉》是个暂定的片名。后来要剪片头了,必须拿出正式片名。此时晓康已去庐山写长篇纪实文学《乌托邦祭》。夏骏将取名的事交给我。我也无奈,只好请来选骏。两人关在屋里,桌上摆上卡片和笔,说想不出名来不出屋。卡片上记下了不下十个片名。最后定下我想出来的《河殇》。关于片名我不想做太多解释,不过我希望人们不要死抠字义。

电视创作是一种集体劳动。《河殇》摄制组的构成是相当有趣的。在主要成员中,只有编导夏骏、音乐编辑潘宝瑞、牛桂吉、制片主任赵元贵是中央电视台的,其他人都是夏骏找来的,或是同学,或是朋友,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们在《河殇》组的工作,是业余的,但却是以满腔热情投入的。好在他们都不是坐班的,因此时间的机动性较大。甚至电视台的几个人中,也只有夏骏是全部抽出来搞《河殇》的。潘宝瑞是音乐科长,一大摊工作是不能放的;赵元贵是军事部新闻组长,每天要盯在岗位上,所以他们也是业余的。这个班子的工作效率和加班加点是出名的,好几位包车司机都因为觉着太累而中途辞包。撰写解说词初稿时,我和苏晓康、夏骏经常讨论到深夜,然后回各自房间撰稿到凌晨,白天是大量地看资料片。几位资料编辑,尤其是计冰和吴晓波(他们一位是林业部的,一位是北京广播学院的),翻遍了北京所有资料库(中央电视台的资料库翻了两遍)和图书馆,抱回几十盒录像带,往往只能挑出几个镜头。为了选出最理想的资料镜头,真正是大海捞针,如布哈林头像,找遍了一切公家资料馆与图书馆,不是没有就是不中意,最后由社科院介绍到中央编译局研究布哈林的专家郑异凡家里,从他的私人藏书中找到了这个还布哈林本来面貌的头像。第一集作为《寻梦》片头的龙和其中一些中国历史与故宫的镜头,甚至第五集《忧患》中毛、刘、周开国务会议的镜头,都是从将要抹掉的旧录像带中非常偶然地捡回来的。由于时间太紧,实际上到《河殇》开播时,我们只剪辑出两集,剩下的四集是边播出边剪辑的。夏骏在最后剪辑的一个月里,天天晚上工作到凌晨,每天晚上就睡在剪辑机房的地板上。他的工作热情和过人的精力都让人吃惊,也许真的是仗着二十六岁的青春活力?奇怪的是二十四岁的钱丹丹,这位穿军官服的漂亮的女剪辑,也能每晚奉陪至半夜,操纵着剪辑台上那几个单调的键钮,也不嫌乏味得慌。

无论是制作还是播出《河殇》这类节目,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是要冒风险甚至是大风险的。许多观众来信,称赞编撰者的勇气。说实话,我们几位编撰者倒不需要太多的勇气,因为我们年轻,一介布衣,来去无牵挂。需要勇气而且的确表现出了大勇气的,是我们中央电视台的领导,主要是《河殇》的总监制陈汉元同志和广播电影电视部副部长兼中央电视台台长王枫同志。他们绝不回避我们这些年轻的编撰者所提问题的尖锐性,他们提醒我们的仅仅是电视艺术的独特性,要想方设法维系住观众收看的兴味和耐心。我们的初稿和毛片剪出来时,他们凭经验完全感觉到了这个片子可能承担的风险,如果从保乌纱帽出发,只要他们一句话,《河殇》不是被枪毙就得脱层皮。然而,他们却以极大的、令年轻人感动的热情和无私的勇气推出了这部电视片。如果说我们“妙手著文章”是自夸的话,那么他们“铁肩担道义”却是毫不愧受的。

《河殇》自始至终得到学术界的关怀和支持。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先生和著名史学家金观涛先生担任我们的顾问,并亲自参加演播室的学者讲话。阴法鲁、叶朗、冯天瑜、耿云志、刘青峰、贾新民、樊洪业、谢选骏、蔡大成、金哲、远志明、曹远征、张钢、白南风、王军涛、王化云、黄万里、张含英、陈越光、包遵信、庞朴,这么多老中青三代学者专家,都不辞辛苦,来到中央工艺美院画家钟蜀珩、刘巨德布置绘景的《河殇》演播室里,畅谈华夏文化的各个方面。这是文化精英们同大众传播煤介的一次较为成功的合作,在中国电视史上开了先河。这件事,无论是对于学术界,还是对于电视界,还是对于广大的电视观众,都是可喜可贺的。它展示了中国电视文化建设的一种新的可能性。当然,它仅仅是一个初步的不甚成熟的开端。

《河殇》已经属于社会了。我和我的同事们将聆听社会对它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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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殇论》:呼唤全民族反省意识

《河殇论》:呼唤全民族反省意识
——电视系列片《河殇》构想浅谈

苏晓康

《河殇论》——《河殇》编导谈


黄河这个题目,是一个涉及东西一万里、上下四千年、两岸亿万人的大题目。黄河同中华民族的起源、历史、文化、发展及东亚文明乃至整个世界文明,都有极为深厚的联系。我们认为,把黄河搬上电视屏幕,同长江、运河或其它题材不同,它所特有的沉重而丰富的内涵,决非丝绸之路和长江可以比拟。如果按照老思路、老手法、老样式来反映黄河,恐怕只能一般地表现它的风光,无法掘出它的巨大内涵和沉重分量。再则,在日前改革开放的大形势下推出黄河,就必须赋予这个题目以鲜明、强烈的时代特点,在改革的大题目下来做黄河的文章,使这一电视片的播出,成为一次对民族历史、文明、命运的全面思考。唯此,才能与黄河的分量相称,与时代的要求吻合。

基于这种考虑,同时也是为了同前面已经播出的《黄河》三十集在角度和内容上区别开来,我们设想尝试一种从文化哲学意识上去把握黄河的电视政论片。根据以往电视片的成功经验,我们感到这种片子在样式上的设计,必须实现以下几方面的探索:

第一,打破旅游风光片按空间位置移动、特别是河流片从源头顺流而下的旧式构思,尝试从黄河的丰富内涵中归纳出几个重大命题,以专题的形式构筑框架。几个命题都是从黄河阐发出来并在当今具有现实意义的社会思考的兴奋点,而且全片有着内在的逻辑关系。这样,既可以避免沿河东说一句、西说一段的散乱形式,也避免把黄河切得太碎,想说的问题一个也说不深、说不透。

第二,抛开了古板的时空框架,按照专题思考的逻辑线索来设计每一集的内容,画面成为思想的再现和表达,而不再是过去那种用解说词图解画面的被动形式,有助于充分展示和发掘黄河的深厚内涵。在手法上,也就可以打破河流(空间)和历史(时间)的束缚,自由地从大河上下、古往今来中大跨度、大跳跃地撷取镜头、进行多层面、多视角、多方位的剪辑,这就能够把思想的语言转换成屏慕语言,给观众以生动、形象、丰富和具有启迪性的艺术感受。

第三,打破风光旅游题材中长期贯彻的国土崇拜、历史崇拜、祖先崇拜的老观念、老模式,尝试从反思的角度来表现中华民族古老的黄河文明及其在当代的命运,设想把各种理论、思考的信息大剂量地引入电视屏幕,赋予该片以鲜明、丰富、浓烈的文化哲学意识,使之能够向人们提出各种思考,获得一种同社会和观众产生双向交流的对话效果,以期《河殇》播出后引起广泛的关注和讨论·

这种设计,就使电视片以往最重要的元素—画面、音乐、语言等等,退居次要地位,而把思想这个元素放到第一位来了。因此,《河殇》从一开始就特意选择了几位在学术上较有造诣的中青年学者担任撰稿人,并在设计上专门辟出一个“演播室”单元,邀请各方面的专家学者到电视屏慕前来简要地阐述他们的观点。可以说,这是电视界与思想界的一次合作,是中国当代思想界精英通过电视这个媒介传播理论信息的一次尝试。也只有黄河这个巨大的题材,才可能提供这种合作的契机。

思想界的参与,极大地提高了电视的档次,使我们在专题的设计上获得了一种理论上的高屋建瓴。例如第五集《忧患》,从黄河的角度去说,只能表现一个水患灾害的问题;但从历史文化的角度,这种周期性洪水泛滥恰好同中国社会的周期性震荡极为相似。两个毫不相干的现象在这里得以交叉表现,互为衬托,意外地获得了一种强烈的艺术效果。

六集电视系列片《河殇》,每一集都是一个非常庞大而复杂的理论课题,如果让专家学者们去撰写著作,每个问题都可写出一个大部头。电视片无法进行详尽而繁琐的论证,电视片还必须克服理论的枯燥和冗长。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的办法,是尽可能在每一集里抓住一个最有代表性又最具形象性的象征物,来展开论述。比如,第一集《寻梦》选取“龙”这个华夏民族的现代图腾,去剖析一个大河流域民族的古老文化心态;第二集《命运》则紧紧扣住“长城”这个积淀着一种内向防范型文明的深厚思想沉渣的事物,揭示这个大陆民族无可选择的历史命运和必须超越土地限制的历史前途;第三集《灵光》也是通过一种仿佛虚无飘渺的不可捉摸的文明之光,阐明只有对外开放,吸取外来文化的滋补,一个民族才能不断激发创造才能。这样,电视的形象化的长处就得到发挥。

黄河虽然是一个再古老不过的话题,但“话说黄河”必须贴近今天的时代,必须面对今天的困惑、矛盾和难题,必须紧扣人民所关心的现实问题。或许在尝试一种极容易产生枯燥感和说教式的电视政论片的时候,我们尤其需要寻找“激活点”。而任何其它方式,都不会比你直率地触及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更具有这种“激活”的作用。因此,我们在谈论着那些最古老也是最费解的话题时,也大量引入了郑些众人皆知、议论纷纷、新近发生、影响较大的事件或社会敏感问题,如江河漂流、龙神崇拜、知识分子处境、物价和市场、学潮和民主化以及“文化热”等等。从根本上说,这些最现实的问题恰恰都可以从我们民族最深奥的“文化根”上找到答案。

《河殇》是沉重的。我们让电视来承担如此沉重的一次探索或许并不成功。然而,即使我们作出的种种尝试失败了,我们在这里提出的那些沉重诘问也是必要的。纵使我们回答不了,中国也必须回答。

黄土、黄水、黄皮肤种族,这难道仅仅是一种巧合吗?这东方古老的黄肤色,曾使西方感到恐俱(“黄祸论”)。拿破仑早就说过:不要唤醒酣睡的巨人。然而,东方醒来的时候已经输给了西方。

从蓝田人头盖骨到孔子,我们似乎还能问一句:中华民族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儒家这样的文化设计?

这种文化无疑是世界整个文明的一份丰厚遗产,它不仅产生过无数天才、英豪,而且还把黄种的中华民族孕育成整个人类最为庞大的时空实体,铸就了一种追求和谐安宁、讲究理性秩序、重视人伦传统但却封闭、保守的人类心灵结构。然而,它在今天已经无可挽回地衰落了、崩溃了。这对中华民族来说,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呢?

有人说,应该砸碎儒家学说,实行全盘西化;也有人说,中国只能“西体中用”才有出路;还有人说,必须重建儒家文明的第三繁荣期。近年来,无论是中国知识界对儒家命运的反思和文化战略问题的大讨论,还是在曲阜出现的隆重的祭孔活动,都反映了中华民族的反省已经触及到种族文化选择这个最深刻的命题。

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皮肤的颜色,就象我们不能改变黄河的颜色一样。然而,我们却必须重建中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这将是一项极为艰巨复杂的文化——哲学的系统工程。

黄河奔腾万里,终于流入大海。

在二十世纪,在改革的大风险面前,我们将淮备怎样的勇气、胆识和反省意识呢?

这就是我们拍《河殇》的一点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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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殇论》:《河殇》创作过程的回顾

《河殇论》:《河殇》创作过程的回顾

夏骏

《河殇论》——《河殇》编导谈


“干大片子”,是我在读大学电视系时就常常自己激励自己的愿望和理想。《河殇》只是一个初步的尝试,因为制作时间的过于匆促,现在播出的《河殇》,从电视导演的方而看来,还不能算是理想的“大片子”。这个节日的产生,也许带有某种偶然性。最初,它是作为对中日合拍的黄河影象资料的再利用而定题的。我被选中了——是因为我先有接受这个任务的愿望。坦率地说,我与许多同行和观众一样不会满足于把黄河仅仅编成一个展示历史联想、地理特色和民俗风貌的节月,尽管这种节目是绝对必要的“一格”。但我不想用自己的创作备这“一格”。

1986年下半年,我作为原《黄河》拍摄组的一个成员,走了黄河的一部分。我看到了黄河。在这以前,我作为匆匆过客曾在桥上数度经过黄河。但我并没有看到黄河。而现在,我来了,看了,感受了。我被黄河震撼了。但不是为它曾被千年诗化的气势所震撼,而是被它的丑陋、贫困,和它所潜伏的危机所震撼。在花园口附近,我曾一直走到河床中心地带。那时那里的黄河不是一般人想象中水流滚滚的大河,而是一块沼泽,一片泥地,一个又旧又大、变化无常的怪物。我感到我从来没有象当时那样为它激动、焦虑、压抑、悲观、振奋……。黄河太“大”了,太丰富了,也太沉重了。你当然可以从地理、民俗、历史联想等方面拍黄河,但不是更可以从横剖纵剖的、俯瞰的、反观的、对比的等方画拍黄河吗?大黄河,换一个角度就是一个形态。我从来没有感到离黄河这样近,黄河决不仅仅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流。我发誓,将来我要从我的角度拍黄河,当时当然也明白,也许我的这个誓愿要等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实现、当时我是多么希望实现它呀!哪怕为此等待一生都值得!我也深深知道,我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接近黄河,我也只能是灾难深重的黄河的无法活得轻松的儿子。当时我不知道我将来如果能把这一切说出来,用画面展示出来,会不会轻松一些。也许,这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轻松些才说才拍。跟黄河重新对话的时代到了。

在读研究生期间,尤其是1985年和1986年,以及毕业后的1987年上半年,正是思想界十分活跃,“文化热”很兴盛的时期,广泛的阅读和朋友交流使我对中国历史文化有了更多的认识。了解了我以前没有获得的角度。“电视文化”的思考也使我希望自己能够用电视这件最现代的传播工具表现我的社会文化思考。

我这一代,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对世代居住的地理环境的热爱与崇拜,对历史也只有简单的正统认识角度。活跃的社会思想气氛和逐渐增多的人际交流所提供的启示,使我离开了这个角度。许多传统崇拜物的光辉黯淡了,对龙以及长城等传统徽标物的新看法也就极容易接受。

1987年9月,我开始酝酿,准备接受对黄河画面素材再利用的任务。一部三十集的《黄河》系列片创作播出在前,利用同样的素材再编一部系列节目其难度是可以想象的。但我自信可以找到我自己的角度。于是我开始物色能够产生共鸣的合作者。在我的母校任职的著名报告文学作家苏晓康成为首选。这是一次一拍即合的寻觅。称心的寻觅完成了,艰辛然而也愉快的合作开始了。第一道“工序”就是确立总体构想。连续几个星期,脑子里全是黄河,跟朋友们谈的也是黄河。前此获得的各种角度的文化思考都当然地成为我们构思黄词的重要参照。终于,构想提纲形成了。老苏给片子取了一个很符合他的气质的题目《大血脉》。然后,把它拿给朋友们看,寻求共鸣、印证和意见。今天所看到的《河殇》的主题构思和逻辑层次就在这个提纲中了。那是1987年9月和10月初的事。1987年10月份,我们请了王鲁湘同我们一起向电视台领导沦证这个提纲的意义和可行性。此后,鲁湘成了我们“同一条战壕中
的战友”。

这样一个大题目,靠有限的几个人是无法使之完善的。我相信我能够得到学术思想界的支持。紧张而繁忙使人对礼节变得疏淡了,我们匆匆忙忙地拜访了同样忙碌的学者们,他们从没有让我失望过。金观涛教授和厉以宁教授在制作阶段和播出之后的风风
雨雨中就越来越成为我们这个队伍中不可缺少的成员。许多学者都给了我令人难以忘怀的帮助。他们都是《河殇》的好顾问,虽然观众并未见到他们的名字。

紧张的劳动令人振奋,令人激动。但并非没有烦扰。人事的原因,资料的缺乏等等,都在影响着“核心性劳动”。尤其令人担心的是:一部包含着许多有争议命题的电视作品最终是否能够播出,这无数自认为有价位的劳动是否能够得到社会实现。这种担心常常影响着我的创作情绪和组织决策。也使我们在整个创作中,难免常要瞻前顾后一下。其实,《河荡》的笔路从来也没有彻底放开过。从一个电视编导的角度,我多么希望我们能够早日产生一部严明的电视法。那样在一个明确的参照下,就可以大胆创作,就可以让创作者们的想象力不必被无形然而沉重的负担压迫以至于窒息。是的,担心是那样经常地伴随着我。只是一股初生牛犊的精神才使我闯下去。到播出前作最后审看时,是我最担心的时刻。今天,我的那种担心的程度看来有点可笑,但是,任何担心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已经为它付出了代价,为了以后不再为担心而付出代价,我们是多么热切地呼唤严明的电视立法。这个呼唤并不因《河殇》播出而消失。相反,变得更强烈。因为我们此后还要走出《河殇》……

现在,《河殇》又在重播,它已经属于社会,作为编导,似乎我已经无须多说,属于社会的东西社会自然知道怎样对待它。

劳动不会终止。以《河殇》为尝试性起点的路还要走下去。

或许我能找到一段清静的时间,把我从拍《河殇》中获得的感受、想法及事后反思结果都写出来,奉献给《河殇》的观众和《〈河殇》论》的读者。

现在还太忙,现在思绪或许还没有理清。要等时间让我离《河殇》有一段距离之后才有可能。

每一位《河荡》的观众都是我们的朋友。向朋友们致以诚挚的谢意。

我们期待通过电视寻求到更深的心灵会面。我以为这种会面还能实现,只是但愿下一次会面不是遥远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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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伟时:保障公民权利是大国崛起的基础

袁伟时:保障公民权利是大国崛起的基础


张学军


央视播出的电视片《大国崛起》引起广泛反响,赞者如云,贬者也甚众。如何看待这部片子的价值,中山大学教授袁伟时受访时谈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对此片应整体肯定


张学军:袁先生好。看过《大国崛起》吗?

袁伟时:我没有看电视,翻了一遍解说词。

张学军:我一直也没有看电视,后来看到许多赞誉有加的评论,仍然没有产生关注的兴趣。直到看到一篇激烈批判《大国崛起》的文章,反而引发了去了解它的兴趣。这篇批判文章是黎阳写的,题目是《岂有此理大国崛起》,措辞激烈。但我看了这个片子后,总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袁伟时:我的感觉也是这样。对这部片子整体应予肯定,它是一个好的电视片。片子采访了中外100多位研究有关历史的学者,是学术与媒体合作的产物,提供了丰富的历史知识,大体说清了世界上那些大国的兴衰过程。

张学军:感觉这部片子对历史事实是比较尊重的,区别于那种肆意歪曲历史的做法。

袁伟时:它对历史事实进行了比较客观的叙述,对历史材料进行了还算恰当的取舍。通过对这些史实的叙述,把这些国家为什么兴盛、为什么衰败基本上讲清楚了。这对中国人了解世界现代化的历程是有帮助的。

这部片子的总策划麦天枢说他们的创作意图是希望建立历史理性,一是让中国人懂得“现代社会从哪里来,现代社会的起源和走向是什么”;二是懂得妥协;三是了解强有力的中央政权的重要性。我想片子大体上达到了要求。


《大国崛起》的三个缺陷


张学军:任何一部作品肯定都不会是完美无缺的,从您学者的眼光来看,《大国崛起》这部片子有些什么不足之处呢?

袁伟时:我对它不满意的地方,是有些问题谈得比较片面。

第一,片子讲到国家的统一、民族国家的形成,强调在这个过程中全国性的、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发挥了重要作用。现代化必须伴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立,这样就要建立统一的国家,要有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但是光讲这一面是不够甚至是危险的。还有不可或缺的一面是地方民主自治。忽略了地方民主自治的重要性,必然走向专制,危害国家发展。连清末到英国考察宪政的大臣都知道:“至其一国精神所在,虽在海军之强盛,商业之经营,而其特色实在地方自治之完密”。(《清末筹备立宪史料》第11页,中华书局)清末新政把推行地方自治列为预备立宪的基础工作之一。地方能够充分自治,正是一些国家能够兴盛起来的非常重要的原因。西方一些国家从中世纪起,地方民主自治就是保障公民自由权利的重要制度;公民自由权利得到保护,他们创业的积极性才会高涨起来;这一点,对于推动国家的现代化进程至关重要。实现地方民主自治,民主宪政才有基础;单纯强调集中,权力没有制衡,无法形成真正的现代国家。

第二,关于大国“领袖”的作用。“领袖”,我不太喜欢这个词,严格或准确说来应该用“政治家”这个概念。政治家是重要的,在同等的历史条件下,政治家的决策正确与否影响深远。在美国历史上,华盛顿本可以选择做国王,他有充分的民意支持,但是他没有那样选择,他选择了维护民主宪政,而且及时隐退。在制度选择上,政治家会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问题是需要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政治家做出这样一种而不是那样一种选择?华盛顿之所以做出那样的选择,是和五月花号从欧洲带往美洲的宪政文明、自治文明分不开的。当时十三州是层层实行民主自治的。

张学军:就是说,看似个人选择的背后,实际上有一个国家或民族文化的、历史的、政治的因素在起作用。

袁伟时:对,政治家的选择往往体现了某种制度和文化的积淀。不能再有意无意为领袖崇拜开路。中国或外国,有关的教训太多了。领袖自己及其崇拜者都渴望仰视;政治家是公仆,不但与公民平等,而且必须谦卑,必须接受公民定期选择和随时随地的严格监督。

我对此片第三个不满意的方面,是片子有较强烈的“富国强兵”的味道。富国强兵是许多国家长期的追求,要实现国强民富,后面需要正确的制度积累。没有正确的制度做保障,光从发展经济、发展科学技术上努力,可能走上危险的岔路,或是国富民穷,或是侵略、掠夺别国,屡见不鲜。片子对这个问题强调得很不够。其实所谓九个大国中,三分之二都存在这样的问题:

1.日本。片子强调它通过明治维新强盛起来了,却对于其制度当中的严重缺陷缺乏深刻的揭露——有宪法没有宪政;军队不属内阁管理,元老干政,国家的大政方针由天皇御前会议决定;推行忠君爱国的儒家道德;专制制度和专制思想成了通向军国主义、发动战争的基础。不少亚洲和太平洋国家特别是中国受害很深。

2.德国。片子集中展示了德国统一的过程,但是它在统一之后没有建立起民主宪政制度,这是希特勒、纳粹能够崛起的深层原因,片子对此缺乏深入分析。

3.俄国。从彼得大帝改革到苏联时期建立起来的体制,都存在严重的制度缺陷。彼得大帝及其继承人把东正教变为自己恭顺的奴仆,建立起一个专制的大帝国,始终不能成为领导历史潮流的一流强国。片子歌颂斯大林时期经济、军事力量的飞速发展,没有指出这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大厦。苏联只有74年的寿命不是偶然的。那里没有民主宪政,公民的自由是写在纸上的东西,最终给国家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一夜之间就垮掉了。这个最重要的因素片子却回避了。

4. 法国花了70多年才巩固了民主、共和制度。

5.西班牙、葡萄牙都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才民主化的。

最后一集《大道行思》,应该是分析大国崛起因素的点睛之笔,但是回避了民主制度、宪政和保护公民的财产权、保护自由的重要性,这些是一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最关键的因素,恰恰在这个地方回避掉了。这是这部片子最严重的弱点。


此片不能说是代表官方立场


张学军:您对《大国崛起》上述缺陷的分析是中肯的,但是我想,在中国的现实语境下,如果制作者试图向民众传达某种思想,他们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袁伟时:他们确实不容易,应该理解和体谅。所以我一开头就说,这个片子应该总体肯定。挑毛病旨在打补丁。

张学军:据介绍,此片创作的背景是2003年中央政治局的一次集体学习,那次的主题是15世纪以来世界上主要大国的发展经验;大致也是在那个时候,郑必坚正宣传其“和平崛起”理论,此片显然是受此启发而作。在这个意义上,这个片子可谓一件主旋律产品。

袁伟时:应该确立一个观念:除了党委和政府自己制作的宣传品,其他的东西都不代表官方。这个界限不划清,创作自由就会落空。因此这部片子不能说是代表官方立场。不过,能够在央视播出来,表明它与主旋律不是背道而驰的。

张学军:但是“和平崛起”理论后来在国际上反响不好,比如李光耀就认为:你崛起了,就意味着别人比你矮一头了,那么人家就面临威胁了。所以这一理论无意中助长了早已存在的“中国威胁论”。因此,后来很长时间,“和平崛起”论销声匿迹了。而此片历经三年制作之后播出,表明中国继续怀抱不灭的大国梦。


比《河殇》差了一大截


张学军:很多人把《大国崛起》与《河殇》类比,无论是赞扬它的或者批判它的。您如何比较这两个片子?

袁伟时:《大国崛起》比《河殇》差了一大截。《河殇》提出了许多重要的思想,追寻历史和文化根源很深。尽管如此,《大国崛起》还是提供了丰富的历史知识和素材。在这个片子里出镜的,大都是对历史真正有研究的学者。

张学军:虽然《大国崛起》所论都是中国之外的国家,而且似乎刻意避免涉及中国,但是正如中央电视台台长赵化勇所说,此片的意图就在于为中国崛起提供借鉴。现在撇开这部片子,单论中国有无必要崛起?如有必要,那么有无可能崛起?如有可能,那么将会以什么方式崛起?

袁伟时:中国经过许多年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迅速,国力今非昔比。之所以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国内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公民自由是一条重要经验。中国经济开始腾飞,就是因为扩大了经济自由;如果没有这一条,经济发展就会落空。扩大经济自由的改革是从农村搞起的,然后转向城市。中国要进一步崛起,根本的问题在于要充分保障公民的自由和权利。人类在前进,现在已经不是殖民时代,世界各国实现共赢是可能的。但是,从世界范围看,存在各国发展快慢不同的对比态势,世界格局将随之逐步调整,彼此互相适应要有一个过程。各国发展的快慢,决定于谁的制度更具先进性。比如印度常被用来作为民主国家发展不好的例子,印度执政的国大党推行他们所谓的社会主义,剥夺公民的经济自由,垄断之下,贪腐盛行,市场经济和权力相结合的结果是国家发展受损,直到90年代初才惊醒,改革推动发展,令人刮目相看。当今世界范围的竞争,对各国来说是有好处的,竞争的效果暴露了不同国家内部制度的弊端大小和改革的进程快慢。

对于中国而言,经济改革进行到今天,政治改革变得十分迫切。在制度改革和建设上,我们现在也无须要求更多,只要能够切实履行我们对于国际社会的那些承诺就好:经济上遵守WTO的规则,政治上遵守我们签了字的一系列国际公约,比如联合国的两个人权公约。按照这些标准来改革,就是和平发展或和平崛起的康庄大道。


知识分子的历史责任


张学军:电视是重要的传播媒体,学术与电视合作会有利于思想的广泛传播。《河殇》曾经影响了一代大学生,至今仍常常被提起。《大国崛起》这个片子应该也能起到一些思想启蒙的作用。

袁伟时:知识分子是生产思想的,而思想的影响往往是长远的。过去梁启超、鲁迅力主改造国民性,后来有些人似乎没有全面理解他们的主张的内涵,从而反对他们的主张。其实,所谓国民性不过是当时的主流思想文化状态;所谓改造国民性无非是推动思想文化变革,不是洪水猛兽。如果改造国民性是强迫进行的,那当然是错误的;但是先驱们提出的是改变民众的思想观念,去除那种深入骨髓的奴隶意识,这是知识分子应当自觉担当的历史责任。现在没有必要再提改造国民性的口号,可是应该理解先驱们的苦心和历史功勋。

我赞成努力推动思想文化变革,坚持启蒙,开民智,特别是开官智。官员是国民的一部分,开官智与开民智有着密切的关系。过去毛泽东讲“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其实更重要的是教育官员。传统的和新兴的传媒,大学和其他教育、研究机构,有责任有义务推动思想的更新和传播。《大国崛起》所以值得称许,就在于体现了传媒和学者牵手,致力于观念更新。

张学军:关于中国知识分子,现在有一种现象,一些人热衷走上层路线,好为“帝王师”,大概还在沿袭过去康有为的思路。您如何看待他们?

袁伟时:向政府官员直至向国家最高领导人提出建议或批评,这是公民权利,无可厚非。关键在于,他是以独立知识分子的姿态去提呢,还是以恭顺的姿态去讨好权力。这两种姿态的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2006年12月9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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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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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民族主义,岂有民主政治

没有民族主义,岂有民主政治
——《河殇》作者、大陆旅美学者谢选骏访问记

安琪


熟悉中国八十年代文化思潮的人,不会不知道谢选骏这个名字。在那场共产党执政以来的首次文化思想运动中,刚过而立之年的谢选骏,以其哲学著作《神话与民族精神》,极具创建地以批判的眼光重新审视中国传统的图腾象征——长城、龙、黄河,从而突破了意识形态的局限,扩展了中国文化批判的视角和深度。

从某种程度上说,一九八八年谢选骏与苏晓康等人共同创作的《河殇》,就是这种思路的延续。尽管,《河殇》更多地迎合了当时中国社会反传统的“西化热”思潮,从而产生了很大的社会影响。但时至今日,谢选骏坚持认为,《河殇》民族主义的一面并没有得到认同。据悉,当年在《河殇》作者内部国际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分歧中,谢选骏属于后者,是孤独的少数。

谢选骏出生于一九五四年,自幼随家庭颠沛流离。他十六岁就开始当工人,期间自己读书,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后考入中国社科院研究生,时年二十四岁,是中国最年轻的研究生。一九八一年获得硕士学位。先后在中国文联、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做研究工作。

八九民运期间谢选骏列名为首都知识分子联合会骨干,支持学生运动,被当局指控为“参与煽动和策划在北京发生的动乱和反革命暴乱,犯下了严重的罪行”而遭全国通缉。受审后发现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罪行,于次年五月无结论开释。

在失去工作(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作品无处发表的情况下,谢选骏没有停止思考与写作,继续进行自己的研究。从八十年代初到现在,谢选骏先后出版了《神话与民族精神》、《天子》等十多部学术性著作,其中包括八九年以后在中国大陆用化名出版的五本书。这些著作,语言精炼、优美,分析透彻,颇具张力,体现着作者一贯的文化批判精神和创造性思维。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总是能冷静地透视各种流行观念而不为其所迷惑,显示出一个自由(而非自由主义)思想家的睿智与卓越。

一九九四年,谢选骏经由日本辗转定居美国。


不会为《河殇》忏悔


安琪:就从《河殇》谈起吧!作为《河殇》作者之一,今天来看《河殇》,你个人在价值取向上有没有什么改变?它所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谢选骏:撰写《河殇》是很偶然的。中央电视台要制作一个节目,提供了这么一个机会。我们觉得当时的社会,文化氛比较沉闷,就想综合那几年文化热的成果,冲击一下当时的气氛,也没有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社会反响,更没有想到会成为一九八九年的民主运动或者按照中国政府的说法,是动乱和反革命暴乱的蓝图。几个写解说词的人,想法也都不一样。从“阶级分析”的观点来看,家庭出身也不一样,比如他们几位家庭出身和个人都是共产党员,只有我一个家庭和本人不是党员。

安琪:你申请过入党吗?

谢选骏:我从来没准备入过,更没写过申请。我一直跟这个社会保持一种距离,这个社会不是我们的社会,所以我在《河殇》中一直采取一种比较谨慎和低调的文化批评,而不是一种政治批判。其他人呢?由于他们家庭和他们本人是共产党员,因此对共产党那一套语言比较习惯,他们可能有一种主人公的感觉,在政治上比较大胆,我是在文化批判上比较大胆。批判长城、批判龙、批判黄河,这三点是《河殇》的基本意向,我在一九八六年出版的《神话与民族精神》中已经提出来了。苏晓康和王鲁湘看到了这本书以后来找我,他们当时在这方面没什么把握,希望我跟他们合作。在《河殇》引起很大反响以后,我还跟苏晓康开玩笑说,你跟着《河殇》一起光荣地进入理论界了。实际上后来苏晓康就不写报告文学而成为理论家了。但是因为他本来不是理论家出身,确实就有很多方面他不是考虑不周,就是很容易受其它一些理论的影响,比如受一些美籍华人教授这个讲话、那个讲话的影响。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学说都是有自己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背景的。而对他们的理论是应该有疑虑的,因为我不仅知道他们的理论,也知道他们老师的理论,甚至可以一直追到他们理论的祖师爷柏拉图那儿,从圣经传统可以一直追到希伯莱先知,在中国可以追到先秦和甲骨文。

但是,所有的理论都是有局限性的,我从来不把这些理论当作终极的真理。我觉得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理,那就是上帝。那也就是我们不了解的那位。其实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有局限性的,比方说有人认为世界上有终极真理。他以前认为共产主义是终极真理,后来认为民主自由是终极真理,现在可能又反省过来了,认为现代化是终极真理。而在我看来,根本就没有终极真理,或者换句话来说,终极真理就是我们作为有限的人不可能认识到的那位。那为什么我们还要讨论这些事情呢?我觉得那只是工具性地说。比如说,我们现在的社会文化需要改进,那么我就说这些方面不好,需要改进,但我并不认为有一个什么模范的标准可以使我们真正完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也就不会象苏晓康那样认为《河殇》错了。如果在技术问题上有错,我也不会忏悔,因为我觉得《河殇》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且完成得十分漂亮!


《河殇》是文化批判而非种族批判


安琪:具体地讲,完成了什么历史使命?

谢选骏:我的一个基本观点叫作绝对值概念。就是一个东西,你不管是评价它的正值还是负值,都看绝对值的大小。比如你说《河殇》政治上反动,文化上荒唐,知识上错误,但是我要反问:为什么它有那么大影响呢?那就说明广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有这么多的评价,就证明人们对它感兴趣,这就是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笔名石中的人过了八年,还来大骂《河殇》,而且把《河殇》当作一个思想爆炸提出来,所以我觉得是很幸运的,而不是很不幸的。

《河殇》成为那个时代的象征,但任何象征都只是一个文化的或者心理上的东西,并不是一个科学上的东西。你说《河殇》代表一个绝对真理,我从来就不承认。当时,当有些作者和读者把《河殇》所讲的那一套东西当作真理的时候,例如《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和中国各大报纸显然是把它当作一个正面的东西来转播的时候,我就说这不是真理,或者说这只是一个工具性的真理,而不是本体性的真理。我们说过河,找到了一个独木,我搭上去就过了河了。至于这个木头本身怎么样,并不构成一个独立的意义,我用它是为了过河,我已经过了河,它的使命完成了。

安琪:你怎样看石中关于《河殇》表现了一种“逆向种族主义”的提法?

谢选骏:我觉得这个提法是十分可笑的。可能他也是象征性地借用了《河殇》,而不是真正的实指《河殇》。为什么呢?因为他所指的那种逆向种族主义,在《河殇》中是根本不存在的。第一它不是逆向的,第二它不是种族主义的。《河殇》是批判了传统文化,但是它批判的是文化,而不是种族。不是说我们中国这个种族该灭了,相反正是为了要救这个种族,才提出要改良中国的文化,说抛弃中国的传统文化,但并不是要抛弃所有的传统文化。我们知道是不可能抛弃所有传统文化的。只有我们提出抛弃那些不利的东西,才会对我们更有利。是完全正向的而非逆向的一个思想运动。所以,说它是逆向的种族主义,这两层都站不住。


民族主义和国际主义之分歧


安琪:请你分析一下《河殇》作者的基本思想脉络及其变化?

谢选骏:就我们《河殇》的这几个作者来谈,我一直是民族主义者,苏晓康和远志明主要是国际主义者。在制片过程中我曾跟远志明发生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他说:中国一定要走向世界,中国就是要好好向人家学习。我说:你说的都没错,但是我们最后学习的结果是使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被他们同化。不是让我们跟在他们后边,永远做他们的学生。但是他显然不同意我的观点。他当时很崇拜西方,太理想浪漫。当时在谈论国际和国内问题上有一个基本的区分。比如,我在一九八八年十月接受《光明日报》记者采访的一篇学术问答中,就说要回归祖辈的文化,用来消除《河殇》的一些负面影响,或者澄清关于《河殇》是民族虚无主义的说法。我认为,中国的很多问题,不是中国的固有传统造成的,而是斯大林主义对中国的影响造成的。所以我一般不用共产主义这个概念来指控在中国出现的不幸事件,而是用斯大林主义这个概念。象中国“文革”时流行的“清教精神”,都不是中国传统的。我还谈到,中国过去还允许三妻六妾呢,后来为了毛主席,为了共产主义革命,连家庭关系都要给你分割了,夫妻都不能团圆,这些做法完全是斯大林主义的,而斯大林主义也是从欧洲基督教里比较负面的影响中过来的。斯大林上过神学院,他是受过这种教育的。

安琪:你的观点似乎与《河殇》所表达的东西很不一致?

谢选骏:我当时曾就这个问题同苏晓康谈过,他不同意,一口咬定说现代苦难都是中国的封建传统造成的。我说,封建传统还要分几个层次呢,先秦是真正的封建主义,秦及“大一统”后基本上就是官僚主义,这个问题我当时在《光明日报》上开过一个读书专栏,以读书的名义间接地谈论过这些。但没有用。我发现当时确实有一股思潮。例如一九八八年底、八九年初时,我和苏晓康应邀去山西大学讲演,主办者是山西大学的一个讲师,“六四”后被判了十几年徒刑。当时苏晓康没有时间去,他把自己的发言提纲给我,我帮他讲。第一天是我讲自己的,都是我个人的民族主义观点,讲中国建立法治国体,消除近代斯大林主义所造成的这种无法可循,有法不依的结果。讲到最后,听讲的学生走的差不多只剩下一半了。组织者急了,说谢老师,你千万不能再这么讲,再这么讲,我们的活动全砸了。(该活动是收费的,主办单位包管主讲者的路费和食宿,听讲的人要买门票。)第二天打出去通知,说苏晓康讲稿由谢选骏讲。一开始,只来了一半学生,大概是头一天听我讲的那些学生。因为我很熟悉苏晓康的思路,所以我就按照他的提纲讲下去,一下子讲了二三个小时。就是当时报纸上、电视上最流行的那种思潮,我讲的结果是半屋子人到最后爆满了一屋子,连院子里也站满了人,等我讲完以后,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不是我不会讲,而是我的思想无法流行。就象是春天还没到,你就穿上春天的衣服了肯定得感冒!

我认为思潮就跟时装一样,过个十几年就要轮回一次。现在民族主义又开始上升了,但也不要高兴得太早,它最多有个一二十年也就过去了,然后就又出来个什么主义。就跟吃饭一样,你不能老吃一种饭。社会发展也是这样,它总是换着花样发展。


《说不》是《河殇》的继续?!


安琪:你讲到想要消除《河殇》的负面影响,它是什么?

谢选骏:负面影响就是山西大学报以那么多掌声的负面影响,也就是《河殇》中比较流行的一面得到了比较高的认同,而比较深的一面却不被认同。比方说,我九一年去了日本,日本人就对我说:你们的《河殇》其实是大中华主义的,根本不是民族虚无主义,你们根本不谈少数民族在中国历史上的贡献和作用,即使提到也是作为反例,而且还骂倭寇。另外,你们鼓吹的是向海洋扩张,中共批判说你们的蔚蓝色是主张中国向西方投降,实际上你们是说,中国长城的防御性策略已经过时了,要抛弃它而采用向海洋扩张的策略,要倡导北欧的海盗精神。这完全是大汉族沙文主义!

日本人事后看到了这一点,这一点在中国国内当时的气氛之下是得不到很高认同的。当我讲这一面的时候,就是讲我在《河殇》中的影响的时候,很多人离开了,但我不管,我还是讲同样的东西。我始终认为是正确的,而且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东西,那么可以一直讲下去。

安琪:现在《中国可以说不》的负面作用是不是与《河殇》当年有雷同之处?

谢选骏:当然正好是两个极端了。《河殇》的负面作用是说它制造了一种虚假的亲西方情绪,其实它是主张师夷之长技,以夷制夷的。说西方人玩海洋,把我们玩惨了,我们也得学会玩海洋,学会游泳跟他们对抗,然后打败他们。不是争霸世界,至少也要自立于世界之林!就是说要跟他们平起平坐,要坐到那个圆桌会议上,而不是老在下手,捡人家的残羹剩饭。

《说不》是从日本那个《日本可以说不》的小丑政治家那来的。为什么说石原是小丑政治家呢,因为他竟然不正视现实,否认南京大屠杀。象这样一种人,竟然还有中国人学他的书名,我觉得第一,这就和《说不》的提法相违背了。第二,中国只说不,是远远不够的,中国应该说是!中国应该是走向蔚蓝色海洋的,要走到海洋外面去做生意,做工业,做贸易,做主人,光说不是不够的!

如果说《河殇》制定了一个中国应该走向蔚蓝色这个在新时代下的以中国为本位的中华主义的世界观的海洋战略,那么,《说不》只是这个海洋战略操练的第一个小小的战术,只是《河殇》蔚蓝色战略的第一步。就是说在长城后的这帮老农民,终于敢于对西方人说,我要说不了!下一步,就不要再躲在长城后面了,要走出来,走向海洋!我们期待着有比《说不》更有分量,更前进的一种战术的提出,以配合《河殇》的海洋战略!

安琪:你认为《说不》是可以肯定的?

谢选骏:它的方向,我觉得可以肯定,但是很多细节是值得商量的。至于有人批判这本书的粗制滥造或者是充满技术错误的,我认为在历史过程中这些都不是特别重要的,因为它不是一个学术著作,错误的东西不等于就不能发挥好的作用,《河殇》也是这样,从严格的知识论的角度,从学术观点来看,充满着不完善的地方,但是那些完善的东西对历史起的推动作用有《河殇》大吗?没有!我们今天是要解决中国的问题,不是要探讨那种抽象的纯理,那个东西我个人认为本来就是先验的而不是经验的。我们所迫切需要的,就是要采取行动。《河殇》恰恰激起了行动,所以我说它对历史的贡献是不可替代的。

安琪:《说不》和《河殇》的主要不同是什么?

谢选骏:《河殇》主要还是要中国现代化的。事实上,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并没有因为八九年“六四”而中止,因为这是一个不可阻止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中国政治上保守,经济上开放,虽然不唱国际化调子了,实际上西化得更快,于是就导致了跟西方利益的巨大磨擦,就有了《说不》这样倾向性的东西。《河殇》有两面,一方面是倡导西方化,一方面是倡导西方化以后要出击。《说不》是这种出击的第一步。随着中国现代化程度的发展,中国和西方的磨擦会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因为双方都面临着重新分配资源和重新分配利益的过程,工业发展意味着我们要多消耗资源,西方工业资源就会涨价。不是因为我们学了西方,西方就跟我们友好。我们要重新谐调这个关系,这需要一种高度的全民参与意识和民族主义的民主政治。


没有民族主义就没有民主政治


安琪:请你阐述一下何谓民族主义下的民主政治?

谢选骏:一个现代国家要是不经过民族主义阶段,是很难进入民主政治的,因为他首先要把民族的利益,人民的意志放在一个本体的位置上,而不是把阶级的利益、国王的意志放在最高的位置上。这个意志形成了,才能形成民主意识。这在普鲁士也是很明显的,普鲁士经过一八四八年革命以后,王朝政治垮了,国王认同德意志民族,把德意志民族的力量放在第一位,推动民族统一战争,然后才获得整个民族的拥护。是有条件的拥护,即国王效忠我们民族,我们民族效忠国王。如果你国王叛国,我们就绝对不答应。当时的英国革命和法国革命给国王定的就是叛国罪。这时王朝政治显然已经结束而进入民族政治了。之所以法国当时民族主义高涨,整个社会的基层都动员起来了,就是因为把整个王朝政治的专政与帽子给拿掉了,全民都平等了。

安琪: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是一种什么关系?

谢选骏: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是互为表里的。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是很有条理的,就是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同时提出,然后还加上一个民生主义。要是不保障人民生活的话,你这个政权怎么可能是一个民族利益至上的政权呢?那只能是一个特权阶级利益至上的政权,或者是一个王朝政治利益至上的政权,专政集团利益至上的政权。所以必须首先要保证人民的生活,保证社会的公平。

安琪:孙中山的民族主义可以用来解释今天的民族主义吗?

谢选骏:有些方面可以,有些方面不可以,毕竟时空都有变化。


民族主义是中国现代化的动力


安琪:你个人的自我定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这也是当前比较敏感的话题。请问,你的理论支点是什么?

谢选骏:民族主义不是民族情绪,也不是民族主义下的情绪,而是一个政治概念。它是民族国家的意识形态,也就是说国家利益至上,而民族又是世界秩序中人类生活的一个基本单元。

安琪: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主要区别在哪里?

谢选骏: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在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中,区别会越来越小。我们所说的国家主义,不是古代的王朝国家主义,而是在一个民族的基础上形成一个国家的国家主义。在某个现代国家还没有完全形成的时候,就表现为一种民族主义,要求把这个民族统一起来,加以共同的开发。当这个新的民族国家已经在这个民族统一的基础上形成了以后,当然是向国家主义演变。在这个国家中间,包括一些少数民族成员,任何国家都不可能绝对单一的,日本、德国这样比较单一的民族国家,也有些少数民族成员。这时你如果再提倡一种纯粹的民族主义,就会伤害少数民族。因此,这时就不能提倡民族利益至上,只能提倡国家利益至上。象美国这样的多民族国家,就提倡国家利益,而不是民族利益。民族都不一样,怎么能搞民族主义呢?但是它可以在国家主义的旗帜之下求同存异。在英语里,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词义没有什么区别,都是Nationalisme。但我的意思是先有民族主义,然后进入国家主义。

安琪:对中国而言,民族主义的动力是什么?

谢选骏:是中国现代化的动力。任何民族,在现代化的过程中,必然地要经历民族主义的阶段。民族主义阶段一般来说是和城市革命或者共产党所说的资产阶级革命同步的。也就是说资产阶级革命导致民族主义兴起。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是旧时代的产物,有点象西欧中世纪快结束时的宗教战争,是意识形态主导的,而不是民族利益、国家利益主导的。冷战结束,共产主义意识形态过时之后,取而代之的当然就是民族主义的利益导向了。而且,民族主义思潮必然伴随着国家经济的现代化和社会结构的现代化,但是这个思潮到一定时候也会过去。那时,一些落后国家,包括中国、俄国、东欧一些国家,甚至中东一些国家也将开发成功,开始进入国际主义的时代了。


文化民族主义特征


安琪:那么,民族主义是政治运动还是文化运动?

谢选骏:首先是文化认同。比如北欧国家,他们先是把瑞典语从丹麦语中独立出来,然后另搞一套挪威语,然后再形成挪威的国家。先形成民族意识,然后才有国家。民族主义应该先是一种文化运动,然后扩展为一种政治运动。意大利也是这样,意大利国语不是以罗马方言为基础的,而是以佛罗仑撒方言为基础过来的。德国马丁路德改教以后,把圣经翻译成德语,推进民族文化的复兴运动,然后才在这个基础上发展成政治民族主义。

我认为,即使现在不赞成政治民族主义的人,在文化上还是应该有一个基本的民族取向,不希望变成外国人的文化殖民地吧,这样总得认同文化上的民族主义,使中国人成为一种不但有教养的,而且是说自己语言的,在自己语言的基础上获得一种文化成就的人。

安琪:你是说语言是文化民族主义的首要特征?

谢选骏:对!例如五四白话运动。文化民族主义不仅要对民族有文化认同,同时还有重要的一点是普及教育。因为在王朝时代,教育被少数人垄断,文化上不是民族主义的,而是少数精英主义的。民族主义还带有一个全民主义的意思,是民族的,而不是一个小集团的。比如中国文化民族主义的兴起,实际上和政治民族主义的兴起是同时的。五四运动前夕中国已有新文化运动,但政治上的民族主义被过早地激发了,因此这两个太快地并轨了。

在政治民族主义爆发之前,按照欧洲的例子看,德国经过一个一百多年的文化民族主义的阶段,北欧也是好几十年,意大利更长,经过了甚至几百年的时间,都是先有文化民族主义,再有政治民族主义,然后形成民族国家,之后变成国家主义,然后才进入一个国家联盟阶段,搞起世界大战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完成了国家联盟阶段,第二次世界大战将意识形态阵营分割成两个营垒,开始冷战。这就是从封建主义变成大的王朝国家,然后变成民族国家,变成国家联盟,最后变成两大政治营垒。中国历史走的当然跟这个不一样,因为中国在二千年以前本身早就是一个大一统世界了,所以它走的路线在某种意义上是相反的,就是从一个大的世界帝国重新融合为一个民族国家。同化方式有两条,一是在国内庞大世界里进行民族同化运动,或者叫民族同质化运动;还有就是分成比较小的民族国家的规模,这两条路哪一条更好?我认为在理论上都可以讨论,在实践上最后只有一条道路能走,这条道路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我个人认为,分裂的道路很难避免战争,因为中国人虽然讲现代化,但是中国人一千年以来受外族压迫,一百五十多年以来受西方帝国主义压迫,怀着很深的民族屈辱感和亡国意识,特别害怕再度亡国的心理很强,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外部危险,宁愿忍受内部的一个专制暴君,也不愿外人统治,这个你说他非理性,那也没办法,因为它本身是一种存在。


民族主义就是战争!?


安琪:怎样理解法国前总统密特朗的一句名言:“民族主义就是战争!”?

谢选骏:首先关于民族主义的定义不可能明确,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公婆辩论的不是一个东西;第二,不同人的处境说的问题不一样。比如密特朗说的话对不对呢?在法国人立场上是对的,民族主义就导致普法战争,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又有第二次世界大战,所以民族主义就是战争这话没错。可是请问一下,法国不经历民族主义阶段,他能够建立海外帝国吗?能够形成现在这个社会系统吗?能够建立现代文化和经济吗?当然不可能!也不可能建立民主政治。他这个话要放在二百年前说,那就是胡说。应该说,是民族主义在法国推翻了王朝政治,带来了法国民主,但是在完成了他的历史作用以后,如果再来搞民族主义,那不就是把好事做过了头成了坏事了吗?

但是在中国现在还没有经过民族主义阶段来说,没有民族主义,就没有民主,也没有经济发展。所以不一样。比如一个法国人在意大利说民族主义,说爱国,人家会说你是法西斯。我没有意大利人的经历,就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相反在中国,如果一个人说爱国主义,你就说这个人是法西斯分子,那大家看你就是汉奸。因为中国跟意大利的经历完全不同,意大利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中国是一个被侵略国家,连自己的家园都保不住,首都南京大屠杀好几十万,在这样的民族背景下,你跟他说爱国主义就是法西斯主义,就反了。

所以我说西方发达国家,少来点民族主义,多来点国际主义,给发展中国家多点援助,多转让点市场出来。就象美国白人跟美国黑人做的交易那样。被压迫国家或发展中国家,就应该多搞点民族主义,这样才可以追上发达国家。就象美国黑人要跟白人争取人权。少数民族跟多数民族争取自己的权利,他们的需要是不一样的,如果一刀切,那就意味着现在世界的资源分配技术发展就永远固定下来了,他已经捞足了,靠民族主义已经发展起来了,他叫我们别捞,别搞民族主义,这不是害我们吗?让我们永远落后,永远处于一种被压迫状态,这是行不通的。


大陆知识界流行“识时务者为俊杰”


安琪:当前中国的民族主义在知识界是通过何种方式表现的?

谢选骏:两种情况,一种是知识分子为了迎合当时的一些政治需要,而搞的一些个人的发展战略,即升官进爵战略。还有一种代表了国内社会压力的改变。比如说,我有一些朋友,“六四”时还没有遭到伤筋动骨的清算,只是被单位要求写检查这样的皮肉之苦,他们就可以一下子从翻译西方著作跳到研究国学了。这说明“六四”事件给人们灵魂中造成的震憾之烈,大家都去当隐士了。后来发现不行,还要活,还要在社会上获得影响,所以就开始提出一些让宣传部门感到可以接受的,同时又能自立新说的东西,以至于到了不断悔恨的程度。中国知识分子采取一种学说和理论的态度是很随便的,很多情况下带有明显的吃饭动机。国内近几年很著名的何新也是这样,他的观点经常变,有人指控说他的作品都有问题,引用的材料都是剽窃来的,或者是漏洞百出的,但是这都不妨碍他的“吃饭”越来越好。

这一点其实在我们身上也不同程度存在着,也许在其他人看来,我个人说不定还比他们严重呢,但由于我出风头的机会不象他们那么多,所以可能这些问题不凸显。他们出风头的机会多了,这些问题就明显些。分析其原因,这跟我们几千年的亡国传统有关系,一千多年来是政治亡国,一百多年遭受西方人的文化摧残,连文化也亡国了,尤其在“文革”中就完完全全地亡国了,都拜倒在西方的偶像面前,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自尊完全丧失了。在这样一种彻底的亡国奴状态下成长起来的人显然是见风使舵的。一千年来我们嘴上说的都是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而实际上干的都是张宏范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行为和言论不时地带有吃饭的考虑在里头,而且在不同的场合说不同的话,不能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的原则。我反省我个人也有。


中国不可能产生独立知识分子


安琪:从这个角度说,你认为中国有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吗?

谢选骏:所谓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就是西方意义的知识分子,我认为中国没有。而有的青年学者曾经鼓吹说要在中国培养独立的知识分子,实际上这些学者很快就用他们自己的行为证明,他们自己都不是独立的知识分子。能不能怪他们呢?我说不能。因为中国和西方社会绝对不一样,它怎么培养出同样的知识分子呢?西方的知识分子,其直接来源是修道院,是教会办的大学,那种大学本身都是高度自治的,是脱离世俗政权的,而且经常培养反政权的思想。中国知识分子不然,中国知识分子是从有钱人家里的庄园,由那些私塾先生培养出来的,和政府官员是合流的,一方面为政府官员做预备队,另外一方面,政府的很多高级官员也包养一些大知识分子,这跟西方的结构完全不一样。而且中国的政权是政教合一的,毛主席既是政治的最高领袖,又是宗教的最高领袖,所以看中国的皇宫和欧洲的王宫不一样,如法国的王宫都是平面的,没有一种升天的感觉,中国皇宫是把西方教堂和西方王宫结合在一起的,是一种从人间升往天堂的感觉,皇帝就好象坐在一个天堂里似的,接受臣子来自地面的朝拜,他是代表“天”的。欧洲的国王,都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他们稍稍越权,就被老百姓推翻了,比如巴黎卢浮宫允许周围和它同样高度的建筑存在,这样的皇权还能确保长久吗?在心理上就没有神秘感了。所以中国知识分子不可能跟西方知识分子一样,而且在我们可以预见的未来也很难一样。

安琪:那么现代意义上的中国知识分子应该是怎样的呢?

谢选骏:这是一个应该保留给上帝来回答的问题。

安琪:你怎样评价九二年以来大陆思想理论界的发展?

谢选骏:主要还是吃饭第一的,就是跟现实社会政治进行一种妥协的,同时又表达一种向前看的趋向,否则就发表不出来。这要归之于共产主义国家跟法西斯主义国家不一样。法西斯主义国家是你发表了以后他给你禁书,共产主义国家根本就不让你发表,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能完全从现在发表的资料中去看大陆思想界的动向。如果看作是全部大陆思想界的实况的话,那就要犯更大的错误了。我们以前在中国搞过民族学调查,民间记录的许多史诗、神话故事都是经过篡改的。

当然,大陆的思想理论界九二年以来有些动静,但这些动静在很大方面是失真的,不代表大陆实际思想状况。因为这些作家和理论家们,他们写出来的东西能够发表的,都是经过删改的,他们经过看风向、自律、妥协等一个很复杂的程序,并不代表他的真正想法。

另外,还有很多东西根本就发表不出来,被压死在那了,变成地下抄本或者投往海外发表。而海外投稿,由于特殊的处境也容易变得偏激,或者为了投合海外刊物的需要来写。海外刊物尤其是中文的严肃刊物,它也不允许你发表跟它的倾向相反的,比如,你不批评几句共产党,它就不给你发。这就叫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正反两方面经验都有了。真绝。


巴黎古道且闲庄 1997年9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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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河殇》

我与《河殇》

谢选骏


1987年12月的一天,中央电视台的青年导演夏骏和报告文学家苏晓康,来到我那权且充当宿舍的办公室,提出了一个令我感到惊奇的建议:参与他们正在着手的大集电视连续节目《河殇》的制作。

那时,这套拟议中的节目还暂定名为《大血脉》,它将交融新鲜的思想命题、尖锐的理性批判、精彩的影视映像、有暗示力的剪辑效果于一体。它本来是为中日合拍的大型风光片《黄河》作提神之用的。“大血脉”是对黄河的象征,是说黄河的水土流失和频繁洪灾,使它成了令中国人地不断流血的“血脉”。后来,这一设想经过发展与升华,从《黄河》式的描述框架中解脱了出来,一变为出自黄河而凌越黄河的一系列思考:当代中国人对自身(广义的)处境的自省。这就决定了,写出的将不是一部科普片,而是一部思想片;他不仅要探索黄河之秘,还想破译中国社会的盛衰兴替之谜。他要为同胞提供一道透视世界的新眼光,由此而呈现新世界……

在其中,我得充任第一集《寻梦》和第六集《蔚蓝色》中演播室座谈的学者;我得召集这两集中参加对话的其余学者;我还得撰写一些“解说词”。所有这些对我都颇陌生,但也因为陌生才格外有了一番吸引力。就这样,坐上他们的车,一起来到位于军事博物馆旁的《河殇》摄制组。

北师院的青年教师王鲁湘,正在那里等着我们。他们让我观赏电视片《黄河》,并向我介绍了背景性材料。之后,人家就开始探讨《河殇》的基本主题。谈了不久,我就发现这三位朋友与我的思路确有共通,这样,大家的话题便迅速集中了起来:沿着对长城、黄河,对中国的生活方式和文化源流的思索,沿着对世界文明诸模式迁化变异的错综轨迹,互相交流补充着彼此的心得。

关于《河殇》意义等等,人们已是议论纷纷。《河殇》的原始出发点究竟是什么?简洁的说来,这原始出发点就是对黄河养育的民族的历史命运和现实处境,作一番清理与思考。这当然不可能象有的同志所误解的那样是:“民族虚无主义的”。

什么是“民族”:须知“民族”是一个不断生成和扩张着的开放性概念。假如有人把一切来自域外的技术和观念、物产和风俗,通通拒之于国门之外,那么我们的文明在许多方面就会一下子退化到石器时代。甚至,连最为经典、最为“国粹”的殷周青铜器的制作工艺,也有来自域外的痕迹呢!因此,民族虚无主义不是一个吸收国际因素的问题,而是一个唾弃民族自尊心的问题。

《河殇》则从根本上显示了民族自尊心。须知,自尊的基础是自重,而自重的前提则是自省的能力。一个丧失了自省能力的民族或个人,只能陷入昏庸而无法荣获自尊。自省与自尊是艰苦卓绝的劳动而非甜甜蜜蜜的享受。《河殇》为当代思考着的人们,提供了一系列新的自省角度。

《河殇》在对中国传统社会的“超稳定性”评价的同时,也讲述了中国传统社会与其他东方社会的共通,以及这一共通与欧洲性格的根本分歧。用一种象征性说法,这也就是“黄土地”与“蔚蓝色”的区别。这表明,在提出中国社会超稳定性这一假说的同时,它也指出中国合于世界民族社会的普遍模式,即“亚细亚方式”。因此,与其说中国社会“超稳定”,不如说西欧文明的发展是超速与超常规的——这正是《河殇》的感召力所在:它不拘一格地吸取了当代中国思想的各家精华。

《河殇》播放之后,获得了巨大的社会影响。从大量的观众来信可以看到,这影响已经超越了社会阶层和年龄集团的区分。

《河殇》的创作,是一项集体的智慧;《河殇》的传播,表明了当代人思想的成熟程度。但对于我,《河殇》的确代表了一个美好的回忆。当此临风执笔,我又想起了那一段忙碌而紧张的日子,那一片激腾旋回的意识之流。与谈得来的人谈话,是一种幸福:与善于合作的人一起工作,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当我们一起在《河殇》摄制组的办公室里面向那两张巨大的黄河水系图和世界全图,对龙神文化、对长城、对世界史、对中外文化的冲突以及对中国文明的蔚蓝色前景进行讲座时,我再次体验到一种澎湃不已的思想力量。

《河殇》——不仅是一部有目共睹的电视片,而且是一部不著形迹的心灵秘史!《河殇》摄制组的工作现已告一段落,但原班人马正在筹备制作一个新的电视节目,以纪念五.四运动七十周年。我相信,它将比《河殇》更加成熟。


《羊城晚报》1988年7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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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选骏的自由肃不清

谢选骏的自由肃不清

羊子


今天登出十多年前左祸蔓延时期的四篇批判稿《肃清谢选骏的自由》,很有意思。那时我还是中学生,只是朦胧的觉着《河殇》讲述了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故事,和报纸头条的格调完全不一样,尽管还不完全理解,但它对一个青春少年正在成长的关心国家大事的热情起了非常大的鼓舞作用。

很快是反自由化,又是南巡,反对走回头路,接着不争论,然后是经济上的持续资本主义化和政治上的僵化。直到今天,自由主义打起政治民主化的大旗,新左派祭起社会公正的法宝,也有少数纯粹的马克思主义者想起了毛时代的社会主义好时光。

今天再谈谢选骏的自由,明摆着就是现代的民主国家最起码的应该具有的自由:思想自由。而当时的反对者,反对的也就是反对思想的自由,并要把马列主义当成真理的代名词的时代。如果今天有人开会讨论思想自由的罪恶,那是好事,因为道理越辩越明。可是这些文章当时张贴在坦克的履带前,又有谁敢在其上添加一个 "不"字呢?

好在世界越来越一体化了,在世界上反对或支持某种思想不再有性命或牢狱之忧的潮流下,今天总算可以就事论事为谢选骏的自由辩护几句了。

请看刘明翰教授的标题:否定基本原则、全盘西化的鼓噪。但刘先生是否记得马克思主义是彻底西化的产物?中国本土何来马克思这一德国犹太人呢?还把他的主义奉为国教,当成判断一切是非正误的标准。如果承认这一点,那么既然刘先生自己坚持的就是彻底西化的东西,又何必指责别人的言论是" 全盘西化的鼓噪"呢?

"直接反对我国基本原则,有严重政治错误"。刘明翰教授的意思是马列主义是宪法规定的国教,任何否定国教的言论都是错误的。请问,如果《宪法》规定的原则都不允许讨论的话,那么又哪里有《宪法》的修改呢?马克思主义政权在中国建立以来仅《宪法》就出了四版,每次修改都有对原来的条文的否定或修正。那么这些不同于原宪法的意见是怎样出笼的呢?难道没有一个人率先提出不同于原宪法条文的意见吗?这些先提意见的人都犯了"违反宪法罪"应该被处罚吗?远的不说,原来我国的宪法有实行计划经济的条文,邓小平南巡时提出我国也应该搞市场经济,是否违反了宪法?任何一个懂得(普遍意义上的)宪法的人都应该明白,提出不同于宪法规定条文的意见是每个公民的固有权利。持有不同意见的人之间可以互相辩论,但假如以"违反基本原则"为理由剥夺对方的发言权,其实就是对公民权利的侵犯。违反宪法的主体不可能是个人,只能是政府。个人应该遵守的是宪法之下的具体法律。

刘明翰教授本来是站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上反对谢选骏的反马克思主义,突然又好象中国传统文明的卫道士反击外来文明的侵犯,岂不知自己的大脑早已经成了来自西方的马克思主义的俘虏。

刘明翰教授在细节上也不忘把谢选骏的自由打上帝国主义的标签。他的依据是"才有可能使巨大的黄土高原重新获得生机"中的"重新"二字。谁都知道,黄土高原现在几乎寸草不生,在《河殇》里代表了黄色农业文明的衰落,而衰落之前是秦王朝时期的森林覆盖大地的生机,到鸦片战争时已经少有翠绿的一片沟壑了。这 "重新"二字在自然意义上指重新焕发秦汉唐时期(黄土高原被森林覆盖,并且国都在长安)的生机,文化意义上是重新建立秦汉唐时期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而刘明翰竟然把这重新的前一次生机认为是鸦片战争!到底是谁在以鸦片战争为黄河文明的光荣?

谢选骏的自由如果说是西化,还谈不上全盘,可是刘明翰把西方来的马克思主义当成绝对的和惟一的真理不是更彻底的西化么?

再看曲春郊的"《意识形态的神话与现实》宣扬了什么?"一文。

文章开头立论:这个"意识形态工具论能够成立吗? "回答是:否。因为它不符合马克思主义。(原文如此,可能有错别字和错的符号)好!不符合马克思主义就是其他结论错误的原因。谢选骏本来就不赞同把马克思主义当成判断是非正误的标准,曲春郊本来应该跟谢选骏辩论为什么马克思主义是绝对真理,是错不了的。但却把要辩论的结论当成了天然正确的前提。这怎么能说服谢选骏呢?连在校学生恐怕都说服不了。如果按照马克思主义不该发生饿死几千万人的大饥荒,而事实上又发生了,那么是否因为马克思主义的正确,这个饥荒的发生就是错误的,或者就不曾发生呢?是理论检验事实,还是事实检验理论?

曲引用谢选骏原文:"破除意识形态的神话,废除把意识形态当作目标的宿命论,承认意识形态的工具性质。"。原文中没有主语。显然,这个主语不是个人,因为个人把自己信仰的意识形态不会当成神话,也无法废除真正的个人信仰的目标,也不会承认自己信仰的东西仅仅是工具。这个主语应该是国家。因为引文没有引上下文,所以不知道真正的主语是什么,只能是推测。假如真的是个人,曲根本就不必费大力气了,因为一个人并不信仰只是拿来做幌子的主义根本就不是他的意识形态。况且意识形态这个词本身对国家而言才是有意义的。

既然主语是国家不是个人,那么,把意识形态当作国家目标就应该废除。国家的宪法根本就不应该规定某某理论体系是指导思想。一般的宪法都明文规定了公民的言论、出版、结社、示威等自由,至于思想自由更是天然的,就像人有呼吸的自由一样是根本不用宪法规定的。把某某主义当成国家目标,不惜损害公民的各种宪法规定的自由,本来就是非常现象,非废除之不可达到人民自由的真正目的。有人说,资本主义宪法不也规定了自由主义的各种原则吗?事实上没有也不可能有哪个自由国家在宪法中写进自由主义或任何其他主义是国家的指导思想。无论是什么主义,都是不可严格界定的哲学概念,而不是法律概念。宪法是法律,它只定义权利、义务、国家结构等能明确规范的事物。如果和某个主义的主张重合比较多,那是该主义归纳出宪法规定原则的结果,而不是宪法主动适应它的结果。我个人追求自由主义,但一个自由主义国家确实仅仅把自由主义当成工具,而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英美是自由主义国家,但没有一个英国首相或美国总统因为被指责为背叛自由主义而下台。相反,被指责背离马克思主义而下台的共产党干部却不可胜数。

曲文说:"因此,为了实现 '富国强兵'这个目标,可以不管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在《意》文看来,依靠社会主义这个工具是不可能实现"富国强兵"这个目标的,因此必须抛弃。由此可见,"宣扬'意识形态工具'论的实质就是反对社会主义,主张资本主义。"对曲来说,证明了对手的非马克思主义性质就成功了,但并没有证明谢的结论是错的,或者说,还是老方法:因为背离马克思主义,所以是错误的,是必须反对的。如果听众都是像法轮功学员一样的马克思主义者,那么到此为止就行了。可惜这样的马克思主义者不多了,更多的却是追求"富国强兵"或者民主公正幸福等实际利益的庸俗主义者。面对这些听众,证明到谢和马克思相背,与其说是驳斥了谢,不如说是证明了马克思主义本身是错误的。

曲文后面的论证千篇一律:谢的思想自由是错的,为什么呢?因为只有马克思主义是对的,其他思想都是错的。这种论证和没有论证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晋玺处长果然是处长风范。没有教授和院长的文雅含蓄,一眼看出严肃的阶级斗争。刘处长发现的公式:意识形态学术化+意识形态多元化=资产阶级自由化,对于揭露谢选骏的资产阶级本质是一针见血。要不是有这个公式,别人充其量会想到等号的右边是自由化,那里能想到自由化前面还隐藏着个极其危险的"资产阶级"呢?

学习了刘处长这公式,恐怕聪明点的中国人都会举一反三。盖摩天大楼是否资产阶级现代化呢?参加联合国是否资产阶级全球化呢?穿西服打领带是否资产阶级文明化呢?提拔到西方留过学的干部是否资产阶级年轻化呢?村民自治选村长是否资产阶级民主化呢?更要命的是,引进外资是否资产阶级资本化呢?

看来阶级斗争的危险到处都是,刘处长有如此锐利的眼光,竟然仅仅是处长,要是再早二十年,恐怕中央文革的组长位置也盛不下了。

刘书林先生批驳谢选骏的"富国强兵"作为目的,确实批到了点子上,击中了谢选骏的难言之隐。如果在这篇文章发表的时候要公正的替谢选骏辩护,确实很困难。感谢互连网的发展给了我一个机会。

把"富国强兵"当作建国目的,诚然如刘先生所说,把它看成"东西方的陈铜烂铁"也并无不当。可是谢选骏写《神话》的目的真的就是要提倡把"富国强兵" 当成国家最高纲领吗?正如前三位马克思主义者揭示的那样,我也认为此文目的是废除马克思主义的国教地位,提倡思想自由。谢为了说服别人把马克思主义当成工具,就搬来了一个更具有可见性的目标"富国强兵"。我不知道这个目标的提出是谢本身的国家主义理想造成的,还是谢为了满足一般民众的理解力。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谢提出一个更符合现代自由国家的目标,比如:民主普选、公民权利、宪政分权,在当时的反自由化气氛下和至今存在的审查制度下,他的文章还能发表吗?提"富国强兵"还有点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色彩,还能和"资产阶级自由化"拉开点距离,以便能达到发表的目的。我宁肯相信他是一个自由化分子也不相信谢选骏是个国家至上的极右分子。相信刘先生从《河殇》的"蔚蓝色文明"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接下来,刘先生从科学社会主义必要的调整期来为马克思主义的失败来辩护。从承认马克思主义在实践中的失败来看,刘先生对事实本身的认识是清醒的。但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弱点就是把社会形态划分成科学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大块并不是很有意义的划分。为什么这么说呢?资本主义代表资本生产利润的生产方式,通俗的说,就是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的概念模糊了经济上的自由程度,政治上的民主程度,以及法制和宪政等严重影响社会公正和协调发展的因素。无论是政治极权的纳粹德国还是经济高度国有化的印度,还是政治不民主但经济很自由的香港,还是既民主又自由的美国,他们都是资本主义。如果撇开其民主和自由等因素归为一类研究,得不出有价值的结论。因此,刘先生说资本主义发展了多少年才到达稳定形态并不具有普遍意义。因为先进的国家在民主化和自由化的道路上处于探索者地位,来回反复稳定下来需要很多年,而后起的国家和地区吸取他们的教训,并且在国际和平的大气候下直接朝着自由和民主的目标建设,用很短的时间就能追赶上发达国家。比如亚洲四小龙和以色列等国。有些国家先建设民主,有些国家更重视自由。许多经济学家研究了南美、东南亚、东欧、印度等后起国家的政治和经济关系,得出了很值得中国借鉴学习的结论。假如学者们还都像马克思主义者那样把世界还分成两大阵营,把共产党国家之外的所有国家在资本主义的大锅里一起烩,那就不会得到人类发展历史上的任何有用的经验,必然导致故步自封,重蹈覆辙。

刘先生认为社会主义的经济发展速度更高,这和许多摆数字的学术文章有冲突。以中国为例,60年代初,中国的GDP和日本一样高。到80年代末,中国是日本的1/8(5000亿/40000亿美元)。按30年算,每年日本高出7.2个百分点才可能达到。而中国报道的每年的GDP增长平均为10%左右,日本却是5-10%之间。这除了说明每年虚报增长率,还能说明什么?所以请刘先生不要太相信我国统计部门每年的或每个地方的数字报告,这些统计部门不是上帝,也要靠党给饭吃。况且,即便是马克思主义者也承认东欧苏联的崩溃发端于经济上的长期停滞导致人民普遍不满。

按照自由主义的理论,就不是简单的把国家划分成马克思主义国家和非马克思主义国家两类,而是根据其经济自由程度、政治民主程度、国家法治程度等因素具体划分其先进和落后。按照这些标准划分靠前的国家,就繁荣昌盛,明列后位的国家往往经济停滞,或严重腐败,或两极分化,或毫无生机。

刘先生按是否马克思主义国家的标准划分出这两类社会并说一定要发展一定时期才能比较并不科学。法西斯主义国家只存在了十几年便灭亡了,难道能说因为没有给法西斯主义足够长的发展时期吗?当然,法西斯主义国家假如不灭亡,但发现长期专制不好,又回复了一些民主,延长些寿命,难道就能得出结论:任何事物都不会一帆风顺,法西斯主义也要经过在实践中发展?假如法西斯主义国家放弃了专制独裁和种族主义政策,难道不能说这个国家已经放弃了法西斯主义,回到了民主社会大家庭,而是评价为民主的法西斯主义吗?

不要以为以上提问是天方夜谈,假如历史上的法西斯主义不是侵略成性被外部力量消灭,而是像共产主义一样各自在自己国家打江山坐江山,那么今天或许德国人真的在谈要不要引进一些资本主义措施作为法西斯主义初级阶段的必要补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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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判文章中竟读出“亲切感”

批判文章中竟读出“亲切感”

师涛


2001 年“5.1”假期,我在西安一家小书店买到一本打五折的书《我们唾弃那种中国人》,书的副题是“动乱‘精英’在海外”,由林默涵、魏巍主编,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书中大多收录的是左倾刊物《中流》里一些文章,我也曾写过一篇读后感《究竟谁在出“洋相”》,发给了《民主论坛》的洪哲胜先生。最近因搬新家整理旧物,又翻出了这本书,信手翻翻,颇觉可笑,可是翻着翻着,竟从那帮“左”派老头义正辞严的批判文章里读出点“亲切感”来,顺手写上几句。

其一、铮铮傲骨刘宾雁

魏巍文章《大老爷与“小学生”》中骂刘宾雁:刘宾雁象其他叛徒一样,在主子面前表示要反共到底。“他决定写成各种小册子,用各种伪装,寄给大陆民众。”可是我倒觉得他应该更多地想一想叛徒的下场,实在说还没见过哪个叛徒有好的结局。就说前面提到的张国焘吧,刘宾雁决不会比张国焘对国民党更有价值。张国焘“红”了一阵后,在国民党特务机关里连个车都要不出来,后来又到香港摆香烟摊子,最后象狗一样地冻死在加拿大。这种景象是不是也可以让刘宾雁之流警醒一些呢?(以上为魏的原话。)

刘宾雁流亡海外之后,我辈一介普通百姓,根本无从了解他的行踪,而现在明白了,他不但要“反共到底”,“决定写成各种小册子,用各种伪装,寄给大陆民众”,而且即便摆香烟摊子,象狗一样冻死在异国他乡,也决不与中共暴政同流合污,不向强权妥协,不正表现出一个中国真正知识分子的铮铮傲骨吗?他的表现不正如大陆众多读者所期望的那样可敬可爱吗?

在这里倒是真要感谢魏巍这个老头子,正是他象“华子良”一样在高压的政治环境下和严密的新闻封锁中,突破重重障碍,为我们送来了刘宾雁等人的最新消息及其他动向。《中流》的文章正“中”我辈之“流”!同时也希望早日能收到刘宾雁先生的小册子,当然更盼望这些小册子早日在大陆公开发行!

其二、普及魏京生

署名“冷眼”的一篇文章《媚外软骨症》提到:记得魏京生曾于70年代中期提出过一个当时颇具争议性的“第五个现代化”,即“政治民主化”观点,一时颇能耸动视听。

由于年龄的缘故,再加严密的新闻封锁,我对于魏京生所知甚少。“79”民主墙事件似乎成为一种符号,魏京生因言获罪一事中央电视台播了,但“冷眼” 先生所谓的“耸动视听”恐怕只是一个不大的范围吧?与我同龄之人对魏京生其人及其主张耳熟能详的为数不多,而一拨又一拨在红旗下成长起来的青少年们,又有几人能知道魏京生?现在网络发达了,偶尔(也只是一定范围的)能看到有关魏京生行踪的文字,还知道他和黄慈萍女士正在操持一个“魏京生基金会”,经常开开讲座、谈谈话、发表些言论什么的,这都是他在海外的“现在时”,可是作为曾在特殊的政治环境中勇敢地发出自己声音、并持续影响中国民主进程的“先进分子”,他的最原初那些政治主张、自由精神和民主理念又怎能三言两语说得清楚?好在这位“冷眼”先生竟一句话就为我们送来了“魏京生主义”,那就是要在中国实现“第五个现代化”,即“政治民主化”。

真理往往是简单的,而所谓“真相”也只不过是一层窗户纸,“冷眼”先生一不小心就把它给捅破了,剩下的事情就更加简单化了,将它广而告之,广为普及就是了。冷眼看到的,往往才是热点的问题,才是事物的核心问题!

其三、国宝级“蚂蚁”王若望

王若望被指搞“资产阶级自由化”而被中共开除出党时,我正在上海华东师范大学读书。一段时间报纸上经常出现“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个词和“王若望”这个名字。除了批判文章的内容外,我对王若望其人和他“资产阶级自由化”主张详情并不了解。十几年后,王若望先生在美国去世时,我刚好漂流在上海,在网吧里匆匆敲了一篇短文发给洪哲胜先生的《民主论坛》表示纪念。而在这本书里,我却了解到很多王先生在美国的活动情况和“精彩表演”。

署名“隋卞”的文章《“国宝”王若望》,在披露了王若望先生的“精彩表演”时提到:他(王若望)针对即将召开的中国共产党第14次代表大会,提出 “必须主动地解决‘6.4’事件,为“6.4”平反,释放政治犯,结束‘一党执政’”,否则他就要号召“人民起义”,用暴力推翻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在这里,“隋卞”先生义愤地评论:多么大的口气!真是“蚂蚁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而我看到这些,却由衷感到,王若望先生真是一位“国宝级蚂蚁”!“蚂蚁撼大树”不正是我们目前正提倡并众人身体力行的宝贵精神吗?貌似庞大的集权专政污蔑这种精神,其实恐怕的也正是这种精神。

王若望先生去世两年多了,由于环境所限,在他的祖国并没有开展大规模的悼念活动,相信有一天会出现纪念的盛况的。他老人家所规定的青年人长期的自我修养“四项行为准则”,即“一、以平等精神尊重他人;二、不拉山头主义;三、排除小团体习气;四、不患得患失,服从整体利益,顾全大局”,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发扬光大。

其四、让蔑视北岛的“诗人们”见鬼去吧

“文革”结束后,要说对中国的文学青年产生影响最大的诗人,当推北岛。我自己就是一个诗歌写作者,现在手边就有一部《北岛诗歌》。在前些年,谈论北岛仍有相当的“禁忌”,因为他被视为“异议”而很少有人在公开场合提及。为了看到他在海外的诗歌作品,往往要费很大的周折。前不久在《收获》杂志上看到他写的一篇关于搬家的随笔,了解了一点他的行踪。近几年,新生代的一些小诗人们狂热地将“打倒北岛”作为一种时尚,似乎北岛成了他们进军诺贝尔文学奖的绊脚石。北岛已经不再年轻,但我及周围许多人在期待他能当之无愧地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同时,也希望有更多的渠道方便、及时地了解他的过去和现在。在马午阳先生批判苏晓康的一篇文章中,我却意外地了解到这样一个小小的关于北岛的“插曲”:

“一日下午,大名鼎鼎的诗人北岛光临寒舍,极郑重地递给我(苏晓康)一封联名信,文字极短,大意是今年为建国40周年和‘五四’运动70周年,为创造一个和谐的改革环境,建议全国人大对政治犯实行大赦。”

文学的本质就是“人学”,真正的诗人应该是真理的捍卫者和心灵的守护神。北岛用自己的行动实践着诗歌的伟大理想,这种博大的知识分子情怀正是诺贝尔奖所弘扬的基本精神。凭此一点,就足以让那些蔑视北岛的所谓“诗人们”见鬼去吧!

其五、孔捷生“卷土重来”不是幻想

于逢的文章《西方无岸》批判的是上个世纪80年代著名青年作家孔捷生。80年代文坛上闪耀出一大批优秀青年作家,孔捷生的中篇小说《大林莽》是其中一部很有影响的力作。这位于逢先生评论(当然是嘲讽性的)孔捷生说:他原来是最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的,但他却在最起劲地宣传自己的艺术观和政治观。最后,他写出了中篇小说《大林莽》,全篇使用半现实半象征的手法,作着存在主义的说教,把“文革”当为一个普遍现象,诽谤我们整个现实社会充满种种暴力,扼杀所有的生机。而从此他的创作生命力也就逐渐衰竭了。

看了这段话,令人疑惑这为于逢先生是不是没有经历过“文革”?或许真的是痴人说梦?的确,“文革”就是一种政治,是一段人类历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政治,一个作家可以不关心“政治”,却无法躲避这种罪恶政治之下作为一个“人”的悲惨生活。关注了自身的命运,反映了自己所经历过的最真实的生活,就成了“诽谤”、“扼杀”?那么作家孔捷生究竟“诽谤”了谁,又“扼杀”了谁?如果他真有那么大本事“扼杀”了这架罪恶的政治机器,证明他的创作是成功的,而事实恰恰相反,这架罪恶的政治机器时至今天仍在大肆作孽,孔捷生的创作生命力怎么能轻易“衰竭”了呢?

其实这位于逢的文章里自己就给了自己一个否定答案,他议论说:他(孔捷生)还声明要写一本叫做《血路1989》的书,“作一些深层检讨”,这不是要总结经验教训,幻想卷土重来吗?

幻想“卷土重来”,这是多么可喜的创作生命力!于逢先生这篇文章的本意是“批判”,看到最后竟然有了“励志”的意味,真令人好笑,也真令人欣慰。“革命尚未成功”,捷生仍须努力啊!

其六、苏晓康的“遗憾”令人可敬

苏晓康因电视片《河殇》而成为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最为人瞩目的青年知识分子,《河殇》成为80年代最重要的文化现象之一,关于“5.4”精神的讨论,关于人权与人道,关于民主与科学,关于东西方交融等热门话题的讨论因之而达到高潮。在此后10多年里,谈论《河殇》成为一个禁忌(当然批判《河殇》仍然是热门)。尽管仍有不少人顽强不息地做着与《河殇》同样重要的文化和学术工作,陆陆续续有一些作品问世,毕竟大环境有限,没能形成80年代那种气候。时隔多年,在一本叫做《我们唾弃那种中国人》的诸多大批判文章中,了解到苏晓康对《河殇》的遗憾,方才有“解铃还需系铃人”之感慨。

文章中提到,苏晓康曾撰文说,过去,他曾由羡慕西方人的自由精神而羡慕西方文化,总认为是因为中国文化未能导致自由精神而不能原谅它,因而,《河殇》的反传统思想有偏颇之处。今后思考中国的问题,不能再绕过共产制度而只去清算传统文化,即:“不要再奢谈文化而不敢直接面对这个制度了。”

正如文章的评论所说,原来,苏先生的遗憾在于《河殇》错拿了民族传统文化做靶子,透过这个靶子再批判社会主义制度,而不是直接了当地以共产制度做靶子,并“公开表示从今以后将不加任何遮掩地反对社会主义祖国的政治制度”。

苏晓康对《河殇》的这番反思,时间是1991年前后,距今已10多年,然而反观大陆一部分学者、教授之流仍执迷不悟,左一套“主义”、右一套“理论”,侃侃而谈,洋洋自得,自觉或不自觉地作“鸵鸟”状,在触及一些实质性问题时,总会躲躲闪闪,洋洋洒洒不知所云,愤世嫉俗而不知所措,张口大骂而不知为何,别人批评而不知羞耻,做稳了“奴才”竟不知身在何处。对照苏晓康的自省,和他直面现实的勇气及对抗强权的战斗精神,我们是否每天都该思考和探讨“暴政为何物”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呢?苏晓康先生的可敬之处正在于让我们每一位知识分子在审视自己的言行时,不要再有太多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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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和中国的未来

民族主义和中国的未来

王小东


虽然在中国国内,民族主义讨论只是知识分子的学术小圈子内的话题,但在西方学术界,乃至大众传媒,“中国的民族主义”早成为一个热门话题,已有不少文章和专著发表,而且几乎所有有关中国的政治及对外关系的文章中,都会提及这个字眼。这至少在两个意义上有一定道理:第一,中国目前压倒一切的共识是发展经济,但除此之外的次一级思潮中,民族主义确实占有一定地位;第二,如果说民族主义仅仅是占有一定地位,那就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因为在当今世界的任何角落,民族主义都占有一定地位,但中国的民族主义标志着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国公众的政治意识的某些重要方面发生了微妙变化,尤其是因为八十年代的中国是十分反常地非民族主义的。

然而,如何理解中国的民族主义,及其所标志的中国公众政治意识的微妙变化的缘由,以及这些变化对于中国国内政治和对外关系的影响?从更大的视野说,中国的国内政治和对外关系的未来走向的总趋势究竟是什么?西方一些对中国局势持乐观态度的人士认为,中国的居支配地位的共识是发展经济,这是任何领导层的更替都改变不了的;而发展经济则意味着与世界其他部分必须保持良好关系,因此中国的对外政策也必然是和平友善的;而中国的发展最终将导致走向政治上的民×。这一乐观派人士至少在中国的对外关系方面未能回答对中国的民族主义及中国的未来持悲观态度的人们的挑战,因为中国确实出现了比较过去更为强烈的民族主义。而按照悲观派的解释,民族主义给失去了意识形态吸引力的極權主义政府提供了思想武器,民族主义加上经济实力将使中国成为世界其他部分的重大威胁。从某种程度上讲,悲观派(包括中国的和外国的)肆意歪曲和丑化了中国的民族主义及被他们贴上“民族主义者”标签的人们,他们在编织一个自成的预言。但实情并非如此。

从“逆向种族主义”向正常民族主义水平回归

就像在运动中,人们强烈感受到的是加速度,即速度的变化率,而不是速度本身,九十年代所谓“中国的民族主义”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其相对于八十年代中国的“逆向种族主义”(reverse-racism,该词的英文本意是指美国的反歧视行动在客观上对白人利益形成了损害,笔者在此处赋予其在中国背景下的新含义),形成了较大反差。中国的“逆向种族主义”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反常现象:这就是中国知识界的主流产生了这样一种思潮,这种思潮认为中国文化是劣等文化,中国民族是劣等民族,其中善良者认为中华民族必须脱胎换骨才有资格在地球上生存,而更具种族主义色彩的一些中国知识分子则无情地认为他们自己的民族在人种上就过于卑劣,不值得允许其在地球上生存。

这种中国的“逆向种族主义”在八十年代笼罩了整个中国的思想界、学术界、文艺界、新闻界,乃至略有文化的中国一般公众,并受到了官方的鼓励。西方人很少注意到或很少提到中国官方曾在八十年代鼓励过“逆向种族主义”,他们却对于九十年代所谓的中国官方利用民族主义“填补意识形态空白”十分敏感并大力渲染。这也并不奇怪,首先,官方鼓励“逆向种族主义”是一种中国八十年代独特而绝无仅有的现象,因而超出一般西方人的想象力(美国式的逆向种族主义是某种形式的内部补偿,政府在某个阶段考虑到社会整合而加以鼓励是并不奇怪的);其次,中国的“逆向种族主义”宣传意味着赞颂西方人,西方人很难想象与西方敌对了几十年的中國政府会鼓励这样做,他们认为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特别是持不同政见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倾向。但实际上,中国官方支持了大量这类观点的出版物的发行,组织或赞助了许多所谓“文化战略”研讨会,将许多持有这类观点的知识分子破格提拔到了各种各样控制舆论的重要岗位上(而不是像西方人想象的那样迫害他们)。比如“《河殇》现象”就很有代表性。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官方鼓励、整个知识界为之倾倒狂热(中国的知识界自己称之为“文化热”)的“逆向种族主义”呢?这里有几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完全否定自身的传统、自身的文化的民族文化虚无主义是自“五四”以来的中国知识界传统,这个传统有时与中国共產黨的爱国主义召唤相悖,但从历史哲学角度上却与共產黨“反封建”的意识形态相符合。我们都不应忘记,“文化大×命”就是以“破四旧、立四新”为目标,摧毁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切残迹的。在“×革”之后,人们对于“×革”之中的一切政策都进行了声讨,然而却完全继承了其历史哲学观,因为历史哲学观是深层的,潜移默化的。笔者曾不只一次地指出:中国许多对“×革”深恶痛绝的知识分子,其思想方法却完全是“×革”式的。因此,在摧毁中国传统文化的“×革”过去之后,人们立即把一切过失,包括“文革”的所有过失都归到了中国传统文化头上,并再次掀起了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声讨浪潮,却从无人想一想这里的荒谬之处。虽然带有“民族文化虚无主义”色彩的“五四”思潮恰恰是民族主义的,并未留给“民族虚无主义”或“逆向种族主义”半点位置,“×革”也是如此。但是,从“民族文化虚无主义”到“民族虚无主义”或“逆向种族主义”的发展还是符合逻辑的。

八十年代鼓励“逆向种族主义”的另一个原因是当时的政策需要。八十年代的中国要求迅速地打开国门,接纳来自西方的从投资、技术到思想、娱乐形式等一切东西。从整体上看,“逆向种族主义”的风向很是符合总的政策需要。当然,这不是说当时中国的宣传政策不可以做得更细致、更巧妙,一方面鼓励对外开放,与西方友好,学习西方,另一方面避免这种自虐狂式的“逆向种族主义”。在近代史上有许多非西方国家进行了追随西方的现代化转变,有些十分成功,如日本等,却没有一个国家出现过像中国的这种荒诞的“逆向种族主义”。

无论在当时“逆向种族主义”是否必要,无论怎么评价“逆向种族主义”的“历史作用”,它都不可能是中国人意识的常态。这道理是再简单不过的,很难让任何一个民族永远保持认为自己是卑劣的、理应屈从于其他更优秀的民族这种思想,遑论中国这个有着相当灿烂辉煌的过去,有着十二亿人口,在近代史上虽屡遭挫折却远未显示衰亡迹象的大民族。这是一个用不着什么高深的理论来“证明”的道理。任何生命都有自我肯定的机制,舍此就不能生存。于是,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在中国的知识界出现了对“逆向种族主义”的反思,直至九十年代汇成了强有力的“民族主义”潮流。但值得指出的是,“逆向种族主义”在中国的知识界,特别是掌握学术及教育权力的高层知识分子当中,仍占有主导地位。

认识到了上述历史背景,就会明白,所谓九十年代“中国的民族主义”只不过是中国知识界从八十年代的自虐狂热向正常的、较为平和、较为多元化的心态的回归。应该说,九十年代的这种心态才更接近于常态。因为是常态,无论是中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还是西方人,都必须面对这个常态,与其相处,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如果你拒绝这种常态,对它施加过度的压力,以期强行改变它,结果很可能适得其反。

我们这里还必须指出:“逆向种族主义”的自虐狂热在今天仅限于上层“自由派”知识分子之中。一般公众虽然也受到“逆向种族主义”思潮的影响,但在总体上并无这种自虐狂热,指望足球场上的球迷们为了外交而为对方球队叫好是不可能的;为了“文化战略”,为了向西方学习先进文化这些深奥的东西而热爱外国球队、仇视本国球队就更不可能。实际上,“沉默的大多数”,即一般公众,对于“逆向种族主义”一直是反感的。

笔者在一次与意大利安莎社记者Sisci 谈话中提到这种八十年代的反常自卑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Sisci 先生的回答很有启发。他说因其不可能长久维持,所以这种自卑反过来可能是很危险的,因为它很可能转变为过度的进攻性,转变为过度的显示或使用力量的饥渴症。他告诉我说,意大利人在法西斯上台之前就处于这样一种过度的自卑之中。因此对此也要有所警惕。

西方光环的消褪与国家利益意识的觉醒

中国九十年代的“民族主义”除了是对八十年代“逆向种族主义”的逆反之外,也表明了中国人对于真实西方的了解有了加深,因而西方的光环逐渐消褪,中国人自己的国家利益意识逐渐觉醒。

八十年代的中国人心目中的西方有着一圈神圣的光环。他们把西方想象成物质极度丰富,人们高度文明、高度道德的天堂。比如中国的知识分子们天真地想象西方不存在嫉妒,因而发明了沿用至今的“东方的嫉妒”一词。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真实的西方是什么样子。但他们每个人都按照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模式来作自己的西方梦。譬如一个中国人会想象西方是一个可以随意与任何漂亮姑娘上床的性自由天堂。

然而,到了九十年代,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在海外长期生活和学习,对于西方有了更多的了解,西方的光环逐渐在中国丧失了垄断地位。许多被列为“中国的民族主义者”的人是曾在西方留学过的中国人。如张宽,他因对西方持批判态度而被“自由派”知识分子愤怒地形容为因个人在西方境遇不佳而怨恨西方的人;盛洪,他到美国访问了一年后写了一篇《什么是文明》,认为中国文明优于西方文明,从而掀起了一场讨论;张承志,在国外转了一圈后写了《神不在异国》及其他许多文章,因其原有的知名度及文笔的优美,掀起了中国思想界的一场更大的讨论。《神不在异国》这个篇名本身就是发人深省的:这意思显然是作者本以为神在异国,但亲身转了一圈之后才发现神不在异国。作者写道:“你曾经在出发之前抱过一个幻想。你曾经确实想过去找到它,并且使它成为你人生的支撑”,然而“你的梦失败了。就像你猜测的他们的梦根本不存在一样,你的追踪他们的梦狠狠地撞了墙”。

公正地说,西方发达国家的许多东西,包括物质方面的以及非物质方面的,都比中国要好,然而,没有中国人在八十年代所幻想的那么好。但更为重要的是,中国知识界到了九十年代已经逐步了解到,西方人的个人行为,特别是国家行为并不完全是理想主义的,而是相当“realpolitic ”,即实用政治或强权政治的。在八十年代中国的知识分子心目中,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完全是道德的化身,是中国人民的救世主,它们关心中国的经济发展、人權、民×,一心希望中国人民过上好日子;如果说它们与中国有什么矛盾的话,也是由于西方人关心中国人的福祉才产生的。然而,现在中国人逐步了解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吃惊地了解到,许多西方人担心中国的经济发展会与西方争资源、争市场,害怕中国人如果过上富裕生活就会妨碍他们的奢侈生活;他们逐步认识到,一些西方战略家与政治家想削弱中国并不仅仅是旨在削弱中国的统治者,而是中国的强大本身就会使他们不安;他们也模模糊糊地感到,关于“最惠国待遇”等问题,决不仅仅与“人權问题”有关,而是牵涉到美国的贸易利益。

这是不是说明西方有什么错,或者说中国的“民族主义者”认为西方有什么错呢?不能说明。中国人无权要求意大利的街上没有小偷,也无权要求美国人不考虑怎么多挣些中国人的钱。西方的行为没有什么特别不对之处,而是十分正常。问题在于中国在八十年代对西方所抱的幻想过多,于是便有西方光环的消褪和中国自我国家利益意识的觉醒。

中美关系以及中国在世界上应取的位置

美国是当今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超级大国,它的军事力量相当于其他六个最强国的总和。这种压倒性的军事优势是史无前例的。除此之外,它在宣传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生活方式方面也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国家对外关系的中心都必然是对美关系。因此,中美关系也是中国在可预见的未来时期对外关系的中心。中美关系从短期看是由双方政府决定的,这里有许多偶然因素,偶发事件,但从长期看,两国公众的看法也会起相当大的作用。在这里外国人必须消除一个对中国的误解,即他们认为在中国,政府可以随意操纵民意,而民意则对政府影响不大。也许在美国,民意对于政府的影响确实比在中国大,但在中国,民意对政府也产生着深远的影响。譬如,在中国国内事务中,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作“花钱买稳定”,谁花钱?从谁那里买稳定?当然是政府花钱,从老百姓那里买稳定。如果政府的任何政策都可以不考虑民意,它又何必去老百姓那里买什么稳定?

讲到中国公众对于美国、对于中美关系的看法,笔者曾在1994年和1995年参与或主持过两次全国范围的民意调查。1994年的调查采用分层抽样方式,共取七千样本。1995年的调查题为《中国青年看世界》,采取的是读者自愿参加的方式,我们原本预期只有几千人会参加,没想到实际上有十几万人自愿参加(这两次调查有关报告分别发表于1995年1 月21日和7 月14日的《中国青年报》上)。在这两次调查中,美国都被中国青年列为最不友好的国家和最无好感的国家。对于这两次调查结果,美国有关人士和中国的一些“自由派”知识分子做出了两种指责。第一种指责是,这些数据是捏造的,是中国官方的宣传,并举出另一些有关中国人喜欢看美国电影,喜欢喝可口可乐,中国男人认为美国女人最漂亮等等另一些调查数据。对于“捏造数据”的指责,我们只能回答:“请你拿出证据。”至于中国人喜欢美国电影之类的数据,笔者相信都是真实的,但这些数据和我们的数据表达的是不同方面的问题。认为美国是对中国最不友好的国家,是对中美关系的现实状况的一种判断,在我们的调查中,有些对美国怀有好感的人也认为美国是对中国最不友好的国家。在整体上对美国最无好感,与喜不喜欢美国电影、可口可乐、美国女人也是两回事。举个极端的例子说:在朝鲜战争中,中国军队的士兵都认为美国的武器更好用,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仇恨美国人。另一种指责是承认调查结果是真实的,但认为这是中国官方多年反美宣传的结果。其实,正如笔者前文所述,中国官方在八十年代的宣传的基本格调是与美国友善,九十年代宣传口径有所改变,反映了中美官方关系的冷淡。迄今为止,虽然民间的民族主义情绪、反美情绪都有上升,但就中国的学术界和大众传媒圈而言,基本调门仍是亲美。

诚然,由于中美关系在台湾问题、贸易问题方面出现了紧张,舆论宣传工具加强了对美批判,不能说这对中国公众没有任何影响,但必须与某些其他因素结合才能真正产生影响。那么,在对美国的看法上,什么是这些“其他因素”呢?那就是美国对于中国的压力——不仅仅是对于中國政府的压力,而是对于中国整体的压力。

一位澳大利亚外交官曾对笔者说,他认为美国对于中国还是比较友善的,一个根本性的证据就是美国对中国开放了市场,两国之间虽有摩擦,但美国一直忍受着大量的对华贸易逆差。如果美国真正想与中国敌对,它首先就会关闭这个市场。可以这么说,美国目前对于中国的态度并非完全是为敌的,合作的方面是不少的,但是,中国仍旧明显感到美国的压力。这种感受不仅来自美国在诸如“银河号事件”、台湾问题、贸易摩擦等问题,来自美国对于中国的崛起所持的敌视态度,而且来自美国在这个世界上所处的霸权地位。应该说,虽然感受到这种压力,中国的反应,无论是中國政府,还是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中国的公众,都是十分理性的,这在中美多次关于贸易问题的谈判中,在中国的“民族主义者”有关美国的言论中都可以看得出来。

中国在冷战后的世界秩序中如何生存?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是,美国作为一个民×国家,对于世界的领导是十分仁慈的,其他国家由美国来管理,甚至好过由本国的專制政府来统治。中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大致持这种看法。另一种观点是,不能将本民族的命运交在一个我们根本无法影响--如果说美国人可以通过投票来影响美国的统治精英的话,中国人则不能,因而美国的民×制度在这个问题上对于中国人意义不大--的精英集团手里,无论这个精英集团仁慈与否,以什么方式产生,都无关紧要。这后一种观点是中国的“民族主义”的理论基础,也是任何一个国家的一般公众的民族主义的基础--无论人们是否能够作出这样清晰的表达。统治的精英集团可以仁慈,也可以不仁慈,可以无私,也可以自私,如果被统治者对其没有影响力,则被统治者的命运就完全操纵在了别人手里。这无论在国内政治,还是在国际关系中,都是适用的。因此,中国的“民族主义”在国际关系领域的一个基本立脚点就是,中国的命运必须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即使美国人十分慷慨仁慈,也不能由他们来安排我们的命运,更何况在以往的交往中,美国人往往十分明显地表现出他们对于自己的国家利益的关注。

就美国而言,美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它将按照自己的最高利益行事,譬如,如果它与中国做生意无利可图,它当然可以不做;如果它根据其最高利益的要求对中国实施遏制,它当然也会这么去做,这都没有什么奇怪的。重要的是,应该让美国人明白中国的立场,什么是可以妥协的,什么是不可以妥协的。中国的一些知识分子,不无道理地担忧:美国的压力有可能使中国被迫重新陷入与美国对抗的局面,这固然不符合中国的利益,也不符合美国的利益。

就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关系而言,从长远看,最易产生冲突的基本点是什么?我个人认为中国对于世界格局的主要影响是中国的发展(即使速度不像现在这么快)必将打破现有的平衡。不少西方人对这个问题的基本看法是,中国的发展在事实上将要或正在打破现有的平衡,因而世界其他国家,特别是维持现状对于自己最为有利的发达国家,必然要联手遏制中国。即使不能完全压制住中国的崛起,降低其发展速度也是好的;它们将采取种种手段,如分裂中国,以实现这个目标;这里没有对与不对、正义与不义、道德与不道德的问题,如果硬要说对与不对,那么,中国要发展是对的,发达国家要遏制它也是对的。笔者认为,他们真正道出了中国与西方国家及日本的长远关系的实质。前文提到的意大利记者Sisci 先生特别指出:中国想利用美日矛盾之类是不可能的,日本必然与美国结盟,而不向中国靠拢,因为美国代表的是维持现状,而中国是打破现状。事实的发展已经证明Sisci 先生是对的。

这一结论对于中国人的教益是什么?首先,中国人应该理解“中国威胁论”自有它存在的坚实基础,中国人如果以为做些“永远不称霸”之类的声明就可以消除它实在是太天真了;另一方面,对它进行愤怒声讨也不会起太大作用。因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中国的人均国力(这是笔者比照“人均收入”、“人均GNP”而杜撰的一个名词)正在增长,而且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希望它增长。要知道,中国不是新加坡,以其十二亿人口和辽阔的国土,其人均国力只要每年增长几个百分点就会对世界格局产生巨大的冲击。然而,中国这个民族能够忍受长期的停滞、能够安于今天的“发展中国家”这个地位吗?显然不能。那么,中国人必须做好忍受一个后发展强国必须经历的那种磨难的准备。认识到这样一个前景,中国人就必须做好忍受“光荣孤立”的准备。在这里要强调的是,中国自己不应谋求孤立,恰恰相反,中国自己应该谋求的是打破孤立,与世界所有其他国家发展关系。但能否打破孤立并不完全是一厢情愿的。因此,中国人必须做好准备,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乃至文化方面都做好准备。唯其做好准备,才能打破孤立,甚或造成一个其他国家不敢也不能孤立你的局面。除此之外,中国人还必须以冷静和理性的态度面对其他国家如美国的敌意和孤立企图。一方面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国家利益,另一方面又能以冷静和理性的方式处理对外关系,乃是建设性的民族主义与感情冲动的民族主义的分界线。

就西方人而言,他们应该如何处理对华关系?如何面对一个日益强大的中国?他们常常带着这个问题来到中国,热切甚至焦虑地问中国人怎么看这个问题,问西方人究竟应该如何对待中国人才能双方都满意,双方都能有安全感并共同繁荣。笔者的回答十分简单:西方人为自己的利益而希望中国不要强大得太快,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过度的遏制,包括分裂中国的企图,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对于双方都不利;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体系必须给中国一个和平发展的空间,这当然在一定程度上意味着改变现状,然而唯其如此,才能换得中国对于国际秩序的长久支持;就中国而言,中国所要求的并不太多,主要是一个开放的国际贸易体系,并且这个体系要容忍中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其有关国家安全的幼稚产业;中国对于目前的国际环境在一定程度上是满意的,至少认为是可接受的,这就是中国为什么总是说当今世界的主题是“和平与发展”;然而,使中国人忧虑的是,目前在美国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反对中国的潮流,这一潮流有可能恶化中国的国际环境并引起中国的强烈反弹,这是对于所有人都没有好处的事。

《Newsweek》1996年6 月29日号上发表了该刊记者对澳大利亚前总理基廷的采访,谈到中国问题。基廷说:“我不相信遏制或威吓会产生作用。你必须现在就使他们卷入APEC这样的地区性集团,卷入世界贸易组织,他们现在还有这个需求而西方还很强大。中国肯定会继续成长下去,如果我们现在不把它和我们联在一起,不把中国当一个伙伴,有一天它将会成长到如此之巨大,那时中国人将很高兴地自行其是,我们将完全影响不了它。”对于西方人来说,他们应该读一读这段话。

中国“民族主义者”立场与诉求

西方大众传媒与中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往往别有用心地把中国的“民族主义”与“專制主义”、“反民×”联系在一起。在这个问题上,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如果不能阐明自己的立场,那么,他们的主张的正义性确实是应受到怀疑的。应该承认,迄今为止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尚未充分阐明自己的立场。这部分地是由于他们找不到发表这方面见解的阵地——他们在这方面的见解既不符合中国官方的正统理论,也不见容于西方大众传媒与中国的“自由派”知识分子。因此,有必要在可能的情况下反复阐述中国的“民族主义”应有的政治理念。

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对于中国的内政有何见解或诉求呢?如前所述,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在内政方面很少清晰地阐明过自己的观点。据笔者所知,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对于国内政治的看法不尽相同。其中有较为激进的年轻人,他们在内政方面要求迅速地实现全面的民×,而在对外关系方面则持极为强硬的谋取中国国家利益的态度,这两方面在他们看来是完全并行不悖的(这在西方人士或中国“自由派”知识分子看来也许是荒唐的)。他们目前尚且缺乏在学术界和大众传媒圈的地位,因此他们的声音不易被外界听到,但他们的简单的口号在中国一般民众、新近掌握了经济实力的企业家阶层、乃至海外华人之中,都很有影响力。受西方大众传媒注意,并且在中国社会中较有发言权的是知识分子中的“民族主义者”。他们的观点往往被说成是“新保守主义”的,“反民×”的等等。将中国知识分子中的“民族主义者”归结为“新保守主义”的,是有一定道理的。中国知识分子中的“民族主义者”确实较多地采取新保守主义立场。笔者认为,这与他们对于国际关系的判断有关。他们认为,如果中国出现动乱,西方国家所能提供的帮助是十分有限的(前苏联和东欧的现实确实教育了许多中国的知识分子);另外,如前所述,中国的“民族主义者”虽然并不怀疑美国是个先进的、文明的、有理性的国家,但认为中国的命运必须由中国人自己掌握,中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因而中国的强大是重要的。从这些基本判断出发,这些“民族主义者”们往往强调秩序,强调强有力的国家政权。

然而,将中国的“民族主义者”说成是“反民×”的,却是一种明显的歪曲或别有用心。事实上,发表在1995年8 月11日《中国青年报》上的《面对“圣徒的营地”》一文曾清楚地阐述过中国的“民族主义者”所追求的理想社会是一个正义的、民×的社会。这篇文章的第三部分“把中国建成一个伟大的社会”十分系统地阐述了这个社会应有的一些原则。

“这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社会将是一个统一、稳定的社会。中国青年中的绝大多数认为国内的安定团结是中国繁荣富强的最重要因素,不仅仅是中国青年,世界上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稳定是人權的基本保障,没有稳定就没有人權。而统一是稳定的必要前提。中国历史悠久的文明将世界上一个人口最多的群体聚合到了一个国家之中,这是中国文明给我们留下的一笔价值无法估量的宝贵遗产。抛弃这一宝贵的遗产,必将使中国这片辽阔的土地陷入这样那样的纷争;分裂的政治实体和分裂的市场将使我们的后代子孙在一二百年之内无法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因此,无论西方人和中国那些有创见的人说些什么高明的主意,中国必须以一个统一的国家屹立于世界。

“这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社会将是一个人人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的社会。我们的经济基础比之西方国家,甚至前苏联、东欧国家都是薄弱的。因此,要达到这样一个目标所要走的道路是艰巨的,也许还是独特的。我们的经济必须较快地发展,而这种发展又必须是可持续的,我们的人均资源并不丰富,因此,我们的经济发展不可能靠不断地加大投入维持,而必须依靠技术进步。就此而言,我们的社会必须是一个科技昌明的社会。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实现真正的共同富裕,缩小贫富差距。

“这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社会将是一个正义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人人都有平等的权利,不分民族、不分性别、不分贫富、不分地位高低。这个社会的行政体制应该是廉洁的、有效率的。这个社会的新闻媒介应该是有道德的、主持正义的。这个社会的所有成员都有建设性地参与国家与社会事务的权利。我们不能忽视西方文明在建立相对进步的现代国家制度方面的成就和启示,然而,一个公正的社会制度的建立、演进也不能割断其与该社会内在的文明和历史轨迹的联系。因此,我们必须以极大的创造性建立和完善与中国的文明、中国的社会血肉相联的现代国家制度。

“这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社会将是一个能保卫自己的社会。值此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五十周年之际,我们这些中国人更应记起我们的前辈在那次大战中经历的屈辱与苦难。三千五百万死难与伤残的中国人命令我们建立一个足以保卫我们自己的国防。今天的中国青年仍旧崇敬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代领导人。无论他们有过多少失误,他们毕竟把一个在近代受尽欺凌的中国建成了一个能够保卫自己的国家。因此,在人民共和国四十多年的历史中,再也没有了外国的入侵,中国人再也不用担心遭受南京大屠殺那样的苦难。中国人永远缅怀人民共和国的第一代领导人,认同于他们建立一个强大国家的远见卓识,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着战争的危险,还存在着不义者侵夺爱好和平的民族的可能,我们的社会就必须强大得足以保卫自己。

“最后,这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社会还将是一个胸襟开阔,与世界其他各个爱好和平的民族和平共处、平等交往的社会。中国的文明博大的胸怀,在历史上,它曾以比西方文明远为开放、远为慷慨的善意接纳了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人们,它没有以自己无比强大的力量奴役他们,而是容许他们在这片高度文明的土地上休养生息,从而形成了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的民族。今日的中国,已不处于那种无与伦比的强势地位,然而,作为一个伟大的社会,中国必须走向世界,必须为世界的和平与发展作出贡献,中华民族的前景,也将因此而更为光明。”

另外,如王绍光,美国耶鲁大学政治学系助理教授,他撰写的《中国国家能力报告》,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因而招致“自由派”人士的强烈攻击;他还经常在“美国之音”为中國政府的政策辩护。但是,他也极力主张从中国农村的基层组织开始,进行民×建设,推进自由选举。王绍光的思路在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中是有代表性的。中国的“民族主义者”清楚地认识到,没有一个正义的、民×的社会,没有一个在公众中有极大合法性的政权,他们的建设一个强大的、能够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国的理想是不可能最终实现的。恰恰是他们的“建立一个伟大的中国”的理想,使得他们推进中国的民×的动机比其他人更为强烈。问题在于怎样才能真正有效地推进民×。就此而言,中国的知识分子中的“民族主义者”所从事的工作是建设性的,因而也就很可能是中国未来的方向。

注:此文写于几年前,文中提到的有些人物后来改变了观点,我对有些人也产生了一些新的看法,如我对盛洪式的“民族主义”当时就有些不同看法。但我还是保持了文章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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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中国主流思想界的前面

走在中国主流思想界的前面
——回顾与展望当代中国民族主义

王小东


一. 当代中国民族主义发展的几个阶段

中国民族主义在一个世纪以前的发轫,已经成为中国思想史上人们耳熟能详的的一段,不必在此重复了。在这里有必要回顾的是,20 世纪80 年代末期开始出现的的当代中国民族主义。因为它的出现,标志着自“文革”不光彩地结束之后,中国思想界一以贯之的洪流首次出现了转折,或者说是分流。这个分流一开始是非常弱小的,只有微不足道的那么几个人在那里呐喊,但在若干年之后,终于汇成了人们不得不认真研究、对待的潮流。

一种思潮的开端,一开始似乎总是少数那么几个人,互相之间甚至都不认识,各自在那里奔走呐喊,而整个社会对他们不屑一顾,所以,其最早的发源史往往已湮灭不可考。当代中国民族主义可考的较早的标志性事件,是笔者于1988 年7 月所写的批评当时红极一时的电视专题系列片《河殇》的一篇短文――发表于《中国青年报》的《激情的阴影》。现在回过头来看,这篇文章的思想水平是很低的,但它是对当时人们认为不可置疑的思想洪流的一个大胆置疑。文章一发表即引起轰动:《河殇》的作者们在包括《解放军报》在内的许多强势媒体上发表了大量文章进行围剿;同时,也获得了笔者事先根本想象不到的同情与共鸣——原来这样的思想并非是真正孤立的,只是过去没有一个媒介起联络的作用罢了。此文在国内得到几十家(准确数字无法获得)媒体的转载,并为国外多家社会科学类学术期刊作为中国当代思想史的一份标志性文献译成外文发表。这篇短文的矛头所指,就是后来笔者命名为“逆向种族主义”的思潮。

当代中国民族主义之所以能有后来的影响,当然不能仅仅限于对于逆向种族主义的反思,而没有自己对于其他问题的主张。从1990 年到1992 年,笔者发表了一系列有关中国的经济道路的文章,其主旨即是说,从中国的国家安全需求着想,在有关国家安全的战略产业领域,中国仍旧有必要以国家的力量,采取超越市场划定的国际分工范围的赶超型发展战略。除此之外,因服从上述目的的需要。笔者亦批判了以国有、集体企业改制为名,造成国有、集体资产严重流失的案例。在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于1994 年至1996 年,以《战略与管理》杂志为平台,以笔者和刘力群(国务院发展中心研究员)为一方,以林毅夫教授等为另一方,再次爆发了“赶超战略”与“比较优势战略”之争。在当时,这些争论并没有引起经济学界乃至社会更多的反思,直至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才有更大范围的对于当时的中国主流经济学的反思,以及对于我们当时的经济思想的认同——虽然今天的人们很可能已经不记得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们超前十多年的先见之明了。但值得强调的是,至少就笔者等人而言,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今天,都不曾反对市场经济,都不曾赞成开历史的倒车。我们只是说,在某些有关国家安全的特殊领域,需要超越市场经济。在十多年之后,我们今天已经可以对这些问题阐述得更准确、更细致了。

到20 世纪90 年代中期,中国当代民族主义已经获得了较大势能。此后,加盟民族主义的各色人等逐渐增多。其中必须一提的是出现了“文化民族主义”这一分支。这一分支的代表人物前有盛洪(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所研究员),后有康晓光(中国科学院国情研究中心研究员),其间又有盛洪等人与“新儒家”代表人物蒋庆的结合。盛洪的主要观点是和平主义,认为这是中国文明与西方文明的本质不同之处,所谓“文化民族主义”,就是要弘扬中国文化中的和平哲学,而蒋庆则把这种观点推到了极致。他们两人合著的书《以善致善:蒋庆与盛洪对话》的封面是两只绵羊。盛洪在此书的序言中写道:

“当我问到,‘中国为了天下主义的理想,能否扩军备战’时,蒋庆先生截然地回答说‘不能’。因为‘善的目的不能用恶的手段来实现’。如果只能用恶的手段,那就宁肯不做。概括起来就是‘以善致善’。初听到这个回答时,我大吃一惊。之所以吃惊,一是因为我自以为‘刁钻’的问题被他轻易化解,一是因为这个答案我从未想过。在国际政治中,所谓‘善的目的’就是永久和平,所谓‘善的手段’一般是指和平手段,而‘恶的手段’就是战争手段。要想‘以善致善’,实际上困难重重。首先在于,如果强调尽量采取和平手段,在实际中很难对抗暴力手段。其次在于,只选择善的手段需要很强的道德自律,并忍受由此带来的当前损失,这对很多人来说难乎其难。因此另外一种选择,即‘以恶致善’,就很容易被人接受,并且显得合乎‘理性’。”

盛洪、蒋庆式的“文化民族主义”,并不为其他许多民族主义者所认同,反被斥之为“阉者的梦呓”。笔者亦不能认同这种“文化民族主义”,故而曾发表多篇文章,从世界历史讲起,并秉承母校老校长蔡元培先生的思想,提倡尚武精神。

康晓光的“文化民族主义”,着重点则在于强调中国的政治体制不应走西方的民主化道路,而应回到儒家的“仁政”、“禅让”,以及社会各阶层“安分止争”上去。近几年,康晓光写了大量的文章来阐述他的观点。我们不妨称康晓光的“文化民族主义”为“新儒家文化民族主义”,这个牌号的“文化民族主义”在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中还是有不少认同者的,但笔者并不认同,理由将在下文中说明。

民族主义与民主主义的关系曾有一度处于相当紧张的状态。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主义者们声称:民族主义因强调国家和民族的价值而必然反对个人的权利,由此也必然维护专制,反对民主。这种论断不符合人类历史上前现代民族主义性质的情感:如古希腊和古罗马历史事实;更不符合现代民族主义的起源和发展:事实上,现代民族主义者恰恰是随着现代民主国家的产生而产生的。然而,许多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不能分辨清楚这样的事实,于是形成了民族主义与民主主义的对立。首先,这样的错误认识对于民族主义在中国的发展产生了极大的损害。其次,这样的错误认识使得中国人,无论是自由主义者、民主主义者,还是民族主义者,根本无法认知真实的内部和外部世界:西方民主国家,特别是美国,在事实上是极其民族主义的,甚至可以是军国主义的;另一方面,专制国家恰恰是民族主义弱乃至没有民族主义的可能性更大。再次,这样的错误认识使得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者看不到民主化对于实现他们的强国理想的价值。

从1999 年开始,笔者发表了《民族主义与民主主义》、《当代中国民族主义论》等一系列文章,从理论逻辑与历史事实阐明了民族主义与民主主义并不矛盾,阐明了民族主义者应当承认人权是目的,而族权只是手段,要强调的只是在现实的国际秩序之下,离开了族权这个手段,则必然缺乏力量保卫本民族的公民的人权。从这里既可以看出,为什么笔者无法认同“新儒家文化民族主义”。近几年来,笔者关于民族主义与民主主义并不必然对立的思想,得到了来自自由主义阵营一部分人的越来越多的认同,这可以说是当代中国民族主义的最新发展。

最后必须提到的是,20 世纪90 年代末期互联网在中国的迅猛发展,使得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获得了它在过去从未在传统媒体得到过的表达和讨论的空间。正是由于互联网使得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摆脱了传统媒体的封锁与禁锢,从而推动了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在民间迅速而广泛地传播,并通过无数名不见经传的民间人士的努力研究和热情讨论而极大地丰富了起来。这些研究和讨论决不像那些诋毁者所说的那样,仅仅是“泄愤”,而是包括着很多有理性、有创见、有远大战略眼光,甚至是非常系统的真知灼见。就笔者而言,也在互联网上发表了很多无法在传统媒体上发表的文章和意见,有些在传统媒体上发表的文章,其首发或完整版本也往往是在互联网上。

二. 在走向世界大国的进程中展望中国民族主义的未来

虽然在中国,时至今日,考虑中国怎样走向世界大国的地位,做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大国等问题,仍旧会被主流思想界认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狂,但是,外界却已经坚持把中国当成一个现在的超级大国来看待。这意味着中国一方面被既存的列强作为一个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防范,另一方面又被他们作为一个国际社会极有能力的一员,被要求履行越来越重的国际责任,不准再搭便车。实际上,中国目前所处的国际地位已经对中国提出了较高的要求,今后还将提出更高的要求。这其实是很自然的,因为中国实在太大了,其一举手一投足都将剧烈地影响到整个世界的局势。刘力群曾经非常正确的说过:我们过去总以为是西方世界影响我们,而我们影响不了他们,现在回过头去看,这根本不对,实际上这20 多年来中国已经大大地影响了整个西方世界,譬如说,中国向右转就导致了西方世界在这20 多年中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有向左传的周期。

如果说,在过去的20 多年中,中国人把头低下来专注于经济发展而暂时把其他事情放在一边是一种正确的选择的话,那么,今天中国人即将发现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准超级大国必须面对的新的挑战,新的要求。这就意味着中国必须有那么一些人,眼光远远超出经贸,远远超出现在的睦邻外交,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等各个方面都有新的、创造性的思考。而在这些问题上,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因为其长远目标就是为中国成为一个超级大国而奋斗,而谋划,所以早就很显然地走在了中国主流思想界的前面。就笔者而言,最近在国内外发表的一系列文章以及演说,已经开始涉及到这个主题。

值得特别强调的是,正如笔者在英国伦敦经济学院演讲时指出的那样:

“中国是现有的国际秩序的受益者,所以并不像有些人设想的那样,我们要挑战国际秩序。不对,我们要维护国际秩序,我们希望现在这个允许中国人以其和平、诚实的劳动换取自然资源的国际环境能够维持得比较长久”。我们只是“不像他们(指中国的一部分‘自由派’)那样相信美国人是天使,所以,我们对于由美国一个国家来维护这个国际秩序很不放心。所以,我们也要积聚实力,准备积极参与维护这个国际秩序。”

中国目前的境遇确实与巴勒斯坦这样的国家相当不同,所以,绝大部分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者不会是妖魔化他们的人所极力使人们相信的那样,是专门与外国人作对的破坏国际秩序的本·拉登。当然,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者多半也不会像某些自由派人士(如焦国标)那样,认为美国人或者日本人是天使,只要无条件顺从他们,我们就可以进入人间天堂。当这个国际秩序变得非常不利于我们的时候,我们当然也有可能助长挑战国际秩序——仅仅这一点都是对于中国国家利益的助益:美国人或日本人最起码知道,中国并不都是像某些自由派人士(如焦国标)那样顺从他们的人,一旦严重地损害了中国的利益,他们就有可能面对愿意应战的中国民族主义者——实际上,这一点已经从美国的国会听证会上得到了证实:说服美国的国会议员们不要采取与中国对抗的过分行为的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那会加强中国民族主义者的地位。

如果中国的情况不是那么乐观,不仅没有顺利地向超级大国迈进,而是出现了严重问题呢?如果是那样,我只能说民族主义对于中国来说更为重要了:到了那时,你还能指望别的什么来拯救中国吗?

三. 结语:似无必要的名称之争

我们现在仍旧无法断定,当代中国的民族主义是否会成为未来中国思想界的主流,但它生机勃勃地存在下去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在这里却发生了名称之争,认为民族主义这个名称不好,应该改一个。第一个理由是某些热衷于诋毁当代中国民族主义的自由派人士提出的,即民族主义在西方历史上做过坏事,所以这个名称要不得。第二个理由最早也是由上述同一群人提出来的,即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民族主义思想会起到一种启发中国的民族分裂的副作用。这些理由使得一些民族主义者本身也惴惴不安,于是提出要改名字:一个选择是改回“爱国主义”;一个选择是创造一个新名称,叫做“新国家主义”。

笔者认为,上述两个理由看上去有力,但进一步仔细分析,都站不住脚。就第一个理由而言,中国的民族主义用不着承担西方民族主义曾经有过的罪恶,中国的民族主义就是指为自己的国家、民族谋利益,希望自己的国家成为超级大国这么一种情感,一种价值观,以及由这种情感和价值观推演下来的一套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发展思想,一套大国战略。这个东西最强烈的恰恰是历史上的欧洲人,当今的美国人和日本人,别人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第二个理由更可笑了:首先,除了恶意诽谤,任何人都看得出,中国的民族主义所指的“民族”一词,包含中国五十六个民族全体,与民族分裂主义无关;其次,如果说中华民族在国际上争权益就会启发少数民族在国内搞分裂,那么,那些制造这种说法的自由派人士强调个人权益为什么就不会启发分裂主义思想呢?再者,如果中国不在国际上争权益,而是事事向外国让权益,是否就能保证民族分裂主义分子也事事向国家让权益、停止搞分裂呢?有谁能相信这样一个神话?

房宁(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所研究员)对于当代中国民族主义有一个比较简明的定义:中国的民族主义是中国民间自发的,与官方爱国主义相对照的民间爱国主义。笔者认为这个定义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代中国民族主义形成的历史事实。事实上,就是因为官方的爱国主义宣教无论是在唤起人们的情感上,还是在提供有生命力的思想与战略上都变得十分乏力了,才使得公众用“民族主义”这个名词来称呼另一套仍旧能够唤起人们情感,能够提供有活力的思想与战略的,本质上其实就是爱国主义的社会思潮。其实,一个社会思潮名称的出现,往往是约定俗成的,最好的方式是任凭自然,不要过于掉书袋,也不要把个人的位置看得过重。如果公众最后把“民族主义”叫回“爱国主义”,那就是“爱国主义”。如果他们愿意把这套思想就叫做“国家主义”,那也就是“国家主义”。这是本文对于当代中国民族主义所作的最后一点说明,作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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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山脚下论民族主义

香山脚下论民族主义

王小东


按:这是我2000年6月25日在香山所做的关于民族主义的演讲的纪录。后来做了一些改写和扩展,但就大的方面而言,就是当时所说的那几个方面。



“民族主义者,世界最光明、正大、公平之主义也,不使他族侵我之自由,我亦毋侵他族之自由。其在于本国也,人之独立;其在于世界也,国之独立。”

——梁启超:《国家思想变迁异同论》



一.开启一个新时代


为什么不用爱国主义而用民族主义?我的回答是,在中国目前的语境下,民族主义更能代表一种新思想、一个新时代。



关于语义学的一点看法



我在这里首先讲一点我在语义学方面的一点看法。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说,科学无语言。什么意思呢?科学需要创新性,而创新的东西意味着用旧有的语言描绘它都不合适,然而,如果不用旧有的语言,人们就无法交流,也就是“无语言”了。实际上,在科学中,特别是在社会科学中,人们在语义之争上花的时间和气力非常多。在选用一个旧有的词汇(我们不能老是造新词,造新词太多人们也就无法交流了)来表达一个新东西时,我们不仅要考虑它的字面意义、原始意义,还要考虑它被使用的历史。我为什么要说这一段话呢?因为现在有许多人在“民族主义”这个词汇上争论不休,下了不少引经据典、寻章摘句的功夫,却没有多少真正的思想和智慧。这种争论遮盖了我们本来在这个词汇下表达得很清楚的内容。有些人如果想掉书袋,那我就劝他们先去好好掉一掉书袋:有一门专门处理这些问题的学问,叫做普通语义学[1],大家不妨看一看。



民族主义还是爱国主义



如我以前多次说过,民族主义本是西方学术界和大众传媒扣在中国80年代末90年代初兴起的一些思想头上的帽子。但我为什么主张接过这顶帽子呢(很显然,不可能他们扣什么帽子我们都接)?实际上,我接过这顶帽子是受到很多指责的:一些亲西方的人因此而百般辱骂就不用说了,一些朋友也责备我为什么不使用爱国主义这个现成的、褒义的概念而非要搞出个民族主义。对这个问题我认为有必要回答,因为一方面,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原本是接近的概念,而另一方面,似乎在各种语言中,爱国主义都是褒义的,民族主义有时却是贬义的。

我开头对于这个问题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首先,面对强势的西方话语及其众多的国内帮腔者,你辩不胜辩,这个帽子你不接也得接,不如就主动接过来,这本身就是对于他们的无端指责的一种蔑视,而去没完没了地分辩“我不是民族主义”,倒是说明你自己心虚了。其次,我曾对一些坚持要我恢复使用爱国主义这个提法的人说过:不是我不想用爱国主义这个词,而是这个词在这些年中实在已经被搞得太庸俗了——还不是因为有“汉奸”整天骂它,而是这些年对于这个词的庸俗使用使得人们一听到这个词就发笑,根本不可能有兴趣去听一听它还有哪些新内容。著名电影演员姜文有一次说:“我觉得比‘卖国贼’更可怕的是‘爱国贼’,他们打着‘爱国’的旗号,危害却比‘卖国’还大”。[2]姜文的谈话是关于他的那部《鬼子来了》的电影的。围绕着这部电影所产生的争议的来龙去脉我并不清楚,但仅就姜文这句话中所批判的打着“爱国”的旗号,却贩卖庸俗、矮化、窝囊、胆怯的垃圾的行为,则确实在我们的生活中比比皆是。

民族主义虽然也是个老词,但在这些年中它很少被使用,很少被使用的老词往往会起到一个新词的作用,人们会耳目一新,会去注意它的新内容,同时,又由于它是老词,人们会第一眼就大致了解其含义。

我起初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土气。然而,最近我看到甘阳先生2000年5月14日发表在《联合早报》上的一篇文章,《民族主义还是爱国主义?》,深受启发。

“英国政治学家米讷格(KennethMinogue)在其《民族主义》(1967)中因此曾试图对‘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作出一种学理上的区分。他认为二者的区别在于,爱国主义是热爱本国的现实状况(loving one's country as itis),因此主要表现为抵抗外来侵略以捍卫现实存在的祖国;反之,民族主义则是致力于实现祖国尚未达到的理想目标(ideal of one's country that is yetto berealized)。”

我觉得这段话非常好,真正的说出了我模模糊糊想表达却没有表达清楚的意思。有些朋友批评我,说我既然是个民族主义者,何必又事事去到外国人那里找根据?我并非事事都到外国人那里找根据,但如果外国人确实有个非常合适的说法,我又为什么非不去采用呢?更何况很多中国人,特别是学界的中国人,就是崇拜外国人,就是不肯听别的中国人自己说出来的话,就是只肯听二传、三传来的外国话(如果你自己说自己的话,他们就认为是“不学无术”,你只有完全重复别人的话,特别是外国人的话,他们才认为你有学问,“学界”才会“承认”你),这虽然可悲,却是个现实,顺便用外国人来唬唬他们也是个顺手牵羊的方便之事。

这里的关键是民族主义想做一种新的解释,并含有开启一个新时代的意思。



做开启一个时代的英武的强者



我在《人民日报》的强国论坛上看到一个署名“亩产万斤”的帖子,里面的内容我很多都不同意,但有一段写的非常好:“一个风云历史的朝代,总是以一群强者英武的雄姿开头,而打下最后一个句点的,却常常是一些文质彬彬的凄怨灵魂。”是做开启一个时代的英武的强者,还是做为一个时代画上句号的文质彬彬的凄怨的灵魂?我的回答是前者。我认为,与其做屈原,不如做刘项。当然,马上就会有人质问:你要开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说不清楚。我当然说不清楚,如果现在有人说他能全说清楚,那才是骗人。但说不清楚,新的时代就不来了吗?我看一个新的时代一定会来,这一点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我,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我们努力多想想,能贡献一点智慧是一点,这个新的时代就会好一点,如果我们不这样做,那它就有可能很糟。

开启一个新时代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恐怕是很急迫了。最近更让我感到急迫的是俄罗斯新总统普京的上台。我听到很多人说普京不过如此,等等,等等。像俄罗斯这样一个大国,陷入如此深重的危机之中,除了上帝,恐怕任何人都不可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普京当然要和国内外的各种势力妥协,当然不可能马上把整个颓势翻过来,但他毕竟已经摆脱了前一段俄罗斯主流思想的那种阉者的梦呓。而俄罗斯人民选他上台,说明了俄罗斯人民也摆脱了这种梦呓。也许有人会说,俄罗斯的强大使得我们可以有对付美国一超独霸的一个杠杆——我在过去的文章中就表达过这种观点——这又有什么不好呢。这确实是这一发展的一个方面,但事情还有另一方面,即中国多了一个威胁。在国际关系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老话了。俄罗斯的复兴对于中国是福是祸要取决于我们中国人驾驭局势的能力,取决于我们是否能够摆脱中国主流思想中的阉者的梦呓,取决于我们能否及时开启一个新时代。





二.我们这个时代的两个最基本的问题



我认为,从整个地球的角度说,我们这个时代有两个最基本的问题没有解决。

(1)生存空间的问题

(2)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

下面我分别论述这两个问题。



生存空间的问题



我们这个星球的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是生存空间和自然资源分配的不平等。“生存空间”这个字眼,似乎也因为纳粹德国曾经使用过而成了违反“政治正确性”的概念,谁使用它,谁就会被妖魔化。当中国的学者有时不得不触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使用另外一个词:“人地矛盾”,而这样一种替代,至少在传播学意义上,给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大大打了折扣。在这里,我丝毫不想掩饰我对于当代的中国和西方的那些思想家、知识分子们的不敬。他们写了那么多伪善的书,说了那么多伪善的话,却对于我们这个星球的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人类在过去的历史中,为了争夺自然资源,为了争夺生存空间,曾爆发过多次极为血腥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我们记忆犹新。战后,有了那么一种新的论调,说是在战后的自由贸易体制下,自然资源、生存空间并不重要,任何人只要在商业竞争中获胜,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认为,一个抛弃了伪善而真正严肃思考我们这个星球的问题的人决不会同意这种显而易见的谬论。

所谓自然资源、生存空间并不重要,任何国家或民族只要在商业竞争中获胜,就能过上好日子的例子,只限于韩国、新加坡、台湾、香港等几个很小、情况又非常特殊的国家和地区。日本似乎也是一个例子,但日本是靠在战争中打败中国,然后掠夺中国的自然资源而获得它的原始资本的。

任何一个人,只要到中国内地那些自然禀赋极差而人口却极为稠密的地区去看过一眼就会明白,生活在那里的人基本上是绝望的:恰恰是因为他们被赋予的自然资源太少而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在商业竞争中获胜。他们的严酷的生存条件也恶化了他们的社会关系:在每一个人都要为生存而拼命争夺自然资源的时候,宽容、自由和民主难以立足,环境保护就更谈不上了,连文明都难以找到立足之地。他们的唯一希望就是跑出去,跑到自然资源更多、生存空间更宽敞的地方去。

中国的许多困难来自生存空间。必须捅破“生存空间”这层窗户纸。我经常看到媒体上,以及许许多多的人嘴上都在说西方人多么多么文明,他们坐公共汽车从不乱挤、抢座,他们的街道有多么多么干净,等等。最近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反驳此类言论的帖子。这个帖子说:美国人从车里往外丢脏物、吐口香糖等等是常事,只不过因为人少,街道才显得干净。对于这个说法,我深以为然。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一个我个人的经历:我曾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居住过,那里的最豪华的百货公司门口夜里常常有人小便,人数还不少,故此白天也会闻到一股刺鼻的尿臊味;但因温哥华的人口少、自然条件好,它仍旧称得上是北美最干净、最美丽的城市。我敢说,如果让美国人或加拿大人居住在中国这种密度条件下,他们会比中国人更不文明、更肮脏、更破坏生态环境、更窝里斗……,甚至连他们的民主制度恐怕都会变了味。

日本也许是个例外,但日本人是以极度克制自己的个人自由来适应高人口密度的环境的。曾经有一个非常了解日本的文化,因而为日本人所喜爱的朋友(她是中国国籍,但为朝鲜族人,出生于韩国)告诉我:日本人的“规矩”之多,真是外人难以想象,如果并非从小在日本长大,绝对是动辄得咎,而这一切都源于日本的拥挤。因为生存空间的狭小,日本人的生活质量与他们的人均收入及努力程度都不成比例。即使是日本,我们也不要忘记,它虽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丢掉了几乎所有近代夺取来的生存空间(但不是全部,比如琉球群岛,原来就是中国的属国,现在还在它手里),但它从中国掠夺的金钱和自然资源帮它打下了一个坚实的底子。

我并不是说我们就不应该改进自己的行为了,就目前而言,我们就是这个自然资源条件、这个生存空间、这个经济发展阶段,我们必须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以适应它们,但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地看到中国的许多问题的环境制约因素。这个环境制约因素中最重要的恐怕就是生存空间的这个因素。

最近,在英国发生了历年来死伤人数最多的偷渡客死于非命事件。英国海关人员6月19日凌晨在英国南部多佛尔港检查一辆荷兰牌照的卡车时,在集装箱内发现58具(54男、4女)尸体,该批偷渡客来自中国大陆。[3]

类似的新闻我看过很多,每次我都十分难受。一些西方人,还有一些惯于诋毁中国以取悦西方人的中国人会说,这些偷渡客是在“逃避专制政权”。但每一个客观公正的人都明白,虽然中国在人权和民主政治方面做得是不令人满意,但这些人决不是在“逃避专制政权”,而是在逃避匮乏的自然资源、拥挤的生存空间。实际上,那些生存空间匮乏的国家如印度、墨西哥等,都是民主国家,他们的国民不也在大量的偷渡吗?

有些人还会说,这些偷渡客并不穷,否则他们根本就付不起偷渡的费用,然而,要知道,逃避匮乏的自然资源、拥挤的生存空间已经成了中国人的一种集体潜意识,每年有无数的中国人历尽千辛万苦,能卖什么就卖什么,包括劳力、智力、尊严、女人的身体乃至灵魂,以各种方式谋求进入自然资源不那么匮乏、生存空间不那么拥挤的地方,最好是北美、欧洲、澳洲,退而求其次,则俄罗斯、东欧、拉丁美洲,甚至非洲也行。

那些排着长队考托福的莘莘学子们……

那些甘愿嫁给又丑、又蠢、又穷、又老的外国人的年轻、貌美、聪明的中国姑娘们……

那些挥舞着生花妙笔为中国人抛弃自己的祖国而赞美、讴歌,描绘着一个外国天堂、外国人天使的文人墨客们……

我想说,我都理解。可这些人却不肯说出真相,也许他们自己也不明白真相……但我要指出这个真相,这一切的根源在于生存空间的狭小。

所谓中国人往外跑是因为“苛政猛于虎”是不对的,另一种说法则是中国人不应该出去,我认为这也是不对的。真正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出去。谁能把中国人光荣地带出去,谁就是中国的英雄。

在这里我还想顺便说一句关于毛泽东在计划生育问题上的失误的问题。如前所述,中国的生存空间的狭小,很多人都是认识到了的,而其根源,则很多人都认为是毛泽东在计划生育问题上的失误。我想说的是,仅从中国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看,仅从这几十年看,这种说法未尝不对,但从世界的角度看,从更长的历史长河看,这种说法就有问题了。在15世纪时,中国的人口已经相当可观,达到1亿至1.3亿,欧洲则只有5000万至5500万。[4]实际上,相对于世界总人口,特别是相对于欧洲人及其后裔,近代中国的人口比例并不是增多而是大大减少的。因此,从世界的角度看,从更长的历史长河看,中国的生存空间狭小,并不是因为毛泽东的时代中国人多生了孩子,而是因为在近代扩展至全球范围的争夺生存空间的战争中,中国人打了败仗,而欧洲人打了胜仗。



西方人的伪善



根据多维社记者齐文信报道(多维新闻社7日电):美国移民归化局局长梅斯纳(Doris Meissner)本周访问北京和福建,敦促中国加强边境管制,防止偷渡。就此,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所专家阎学通说的非常好。他说,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几十年来一直敦促中国对外开放的华盛顿现在要求中国动用警察和部队像管制监狱一样来控制边境。阎学通没有重复中国政府的观点。相反,他说,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应当拆除障碍,允许人员自由进出。阎学通说,迁移自由应当看作和言论自由同等重要。“你如果在A国没有言论自由,你至少可以有到另一个国家去享受言论自由。”

然而,美国却要求中国动用警察和部队严格控制刚刚放松的边境,重建“竹幕”。如果美国人明说:这个世界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们的祖宗没有抢到我们的祖宗抢到的空间那么辽阔、自然资源那么丰富的地盘,你们就活该倒霉,有能耐你们也来抢,那我们也认了,谁让我们抢不过别人的呢?问题是美国在标榜“人权高于主权”。既然“人权高于主权”,那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那个主权稍往下放一放,允许人员自由进出,以享受人权呢?如果西方人真的奉行“人权高于主权”这条原则,那么,多佛尔港的那58个中国人根本就不会死。

我想顺便再提一件充分说明美国的伪善的事。最近,世界银行在美国的压力下取消了对中国在青海省重新安置贫困农民的贷款,理由是这个项目会使中国对于历史上属于西藏的地区的占领巩固下来。[5]这是伪善的美国人又一次在剥夺处于自然资源极度贫乏的状态下的贫苦的中国人的人权的例证,香港中文大学的王绍光教授呼吁:“记住这件事”。



屈原傻不傻与宋氏姐妹



将近100年前,也就是1904年,著名的“宋氏三姐妹”中的大姐宋蔼龄在进入美国时也遭到了凌辱。1973年,她的三妹宋美龄在她弥留之际,俯在她的脸颊上,听完了她的最后一句遗言:“我竟然终老在这块不曾欢迎过我的土地上,这是诸多不幸中的又一不幸,我始料未及……”1988年,92岁的宋美龄在纽约长岛的别墅中,为大姐百岁诞辰做过晚祷后,便邀她的女友海伦女士一起观看电视节目,当晚恰好演播里根总统卸职的《最后一次演说》。据海伦女士后来告诉电视台来访记者,“素来稳重优雅的蒋夫人,当她听到总统讲‘这就是美国,每个人不分男女都幻想着能给人以希望的美国。正因为如此,我们对全世界来说就像是一块磁铁,吸引着人们冒被子弹集中的危险,以生命为代价越过柏林墙来到这里;吸引着人们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乘一叶扁舟渡过波涛汹涌的太平洋来到这里……’时,蒋夫人竟以耄耋老妇少有的敏捷,按动遥控的电扭掐断节目。看得出她两眼流露出的是一种相当鄙夷不屑的神情——这在我同她交往的数十年中,是很少见的。”[6]

遗憾的是,蒋夫人懂得的东西,我们今天的年轻人不懂了,他们对于在外国人面前受辱已经习惯了,甚至还会觉得挺好,这不能不说是中国的那些文人墨客这几十年努力的成效。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有这么一段话:“……工厂子弟中有六位尖子生都去了美国,她们的父母也都成了‘美国迷’,1999年清华毕业的高才生(我厂子弟),现在美国,总打电话教他父母学说话,比如,他父亲跟我说:‘中国人实在苕,赚钱是为了吃饭,美国人就是聪明,吃饭是为了赚钱’,我反问他‘那美国人不能赚钱的时候,比如在临死之前,是不是就不吃饭了’?他说:‘等会儿子的电话来了,我问了再回答你’!”[7]这种说法当然不是这位朴实的老工人或他的儿子发明的,而是中国的那些文人墨客发明的。他们比蒋夫人这个在美国受教育,卷入政治后接受美国援助,后来又长期居住在美国,按理说受美国恩惠很多的老妇人的见识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在这里我要补充说一句的是,我说的这些文人墨客中包含许多中国的上层阶级子女,恰恰是他们,受中国、中国人的恩惠最多,却最恨中国、中国人。

这些中国人中的所谓的“精英”,他们去美国当然不会像福建的农民吃那么多的苦,他们觉得至少对于他们而言,这个地球像个地球村了。我在网上看到个帖子,叫做《屈原坏在没出国》,[8]这个帖子举了很多例子,有中国古代的,如孔子、孟子、荀子、商鞅、苏秦、张仪、乐毅,也有现代外国的,如托马斯·曼。按他的观点,屈原是傻透了。我不想在这里评价屈原傻不傻,我只知道,那时中国土地上的秦、楚、齐、赵、燕、魏、韩等,跟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民族国家根本不一样。这些诸侯国基本上没有对于其他诸侯国居民的歧视(偶尔也会下个“逐客令”什么的),语言相通,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种上的区别,绝没有任何形式的种族歧视。人们的迁徙也是自由的,没听说要办什么签证。今天的这个世界则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中国人中那些智商最高,对美国最有用的人,美国是要的,但充其量也就是让你作技术工具而已,掌权恐怕是不行的。有中国人在美国做到了商鞅、苏秦、张仪、乐毅或者是李斯的位置吗?如果非要把这个地球与先秦时代的中国相比,那也只是针对白种人而言,而且还要把西班牙语系的白种人排除在外。宋氏姐妹是懂得这一点的,而现在的这些中国人不懂了。或者说,他们不是不懂,而是已经丧失了宋氏姐妹的那种自尊心,甘于做下人。

在这里我还要补充一个故事。我的这一段文章有朋友在网上替我贴过。有一个反应是“她的自尊是因为她有钱吗? 饿着肚子的时候你还谈自尊?笨蛋!”[9]我想说的是,不少有饭吃,而且饭吃得挺好,可以吃鱼翅、熊掌的当代中国上流阶层,在外国人面前仍是不知尊严为何物。另一方面,如果没的饭吃,表面上的尊严确实是顾不得了,还是吃饭要紧,但内心的尊严并没有什么不可以保持。我在国外遇到过一些从福建、广东出去的农民,我和他们拉过家常,我发现,他们内心的中国人的尊严比那些可以吃鱼翅、熊掌的当代中国上流阶层多得多。



中国一些人的愚蠢的善良



很多中国人都认识到了中国的生存空间狭窄和自然资源的匮乏。但有些人提出的解决办法却十分荒唐。张祥平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认为,中国人可以向西方人挑战。挑战什么呢?比比谁消耗的自然资源更少(要是比这个,中国人可赢美国人多了:一个中国婴儿生下来,其一生的自然资源消耗仅仅是美国的几十分之一),并认为这最终会“感动”西方人。[10]再没有什么比这种伟大的“新儒家”(张先生自己标榜是儒家)思想更荒谬的了。张先生应该去看一下美国人写的《文化与进化》一书,这本书明确地说:高级物种与低级物种之间的差别甚至“并不在于如何有效地利用能量,而在于利用的数量”。[11]张先生的“高招”不仅不可能感动西方人,恐怕反而会招致西方人的耻笑,笑中国人的愚蠢、低劣。当然,张先生会说,这是西方人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是不对的。然而,就算我们同意张先生的价值判断,我们也无法避免“劣币驱逐良币”。在这里我想补充一句,中国的民族主义者绝不是所有中国的东西都赞成,所有西方的东西都反对,譬如在这个问题上,中国的民族主义者绝对应该采用西方人的观点,而不是“新儒家”的观点。新儒家的观点只不过是中国一些人的愚蠢的善良。

我的一位朋友谈到他和一位前高级官员的一次谈话。这位前高级官员认为台湾是可以丢掉的,西藏也是可以丢掉的。当听到西藏也可以丢掉时,我的这位朋友有点担心了,他说,我们中国人也许将来还要依靠西藏喝水呢,西藏不能丢啊。你们猜这位前高级官员说什么?他说:印度也要喝水啊。我听到此,笑着对我的这位朋友说:“那你没有问问他,印度穷人多着呢,他的正部级待遇为什么不拿出来给印度的那些穷人呢?”记得90年代初,有一位叫赵营波的作家,提出了一个所谓的“大协调理论”。有一次有朋友把我请了去陪这位作家吃饭,同时聆听他关于“大协调理论”的教诲。我听了半天,似乎是搞明白了。我问他:你说的这个大协调理论,是不是就是说我们是羊,西方人是狼,而为了生态系统的平衡,我们这些羊应该主动地让西方人这些狼吃?他回答说,正是这个意思,自然界是个大系统,羊和狼应该协调,羊不应该只考虑自己这个子系统的利益,而应该为整个大系统的协调作奉献。我回答说,对不起,我这只羊即使打不过狼,也要试着逃跑,决不肯为了你的那个“大系统的协调”白白送给狼吃。中国老是有这么一些所谓“世界主义”的“高尚人士”,非常乐意慷其他中国人之慨来显示自己的“道德高尚”、“思想开放”、“绅士风度”、“博爱人类”,等等。但是,且慢,把他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行不行?嘿嘿,那可不行,他自己个人的东西可一分不能少!

索尔仁尼琴最近出了一本书,叫做《倾塌的俄罗斯》。我不懂俄文,故此无法阅读,但我看到了网上对于这本书的介绍。索尔仁尼琴认为,俄罗斯人之所以对于自己的民族利益丧失防卫意识,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前苏联某些政策或意识形态长期影响的结果,比如,对所谓的沙文主义的不断批判,诸多不尽合理的民族政策,关于世界大同的乌托邦幻想,使俄罗斯人的民族意识空前地淡化,整个民族失去了内在的凝聚力。当然,索尔仁尼琴认为,西方蓄谋已久的反俄计划及其成功实施,也是俄罗斯步入当前困境的主要原因之一。前社会主义国家僵化的意识形态确实存在着严重的问题:如过早地空想世界大同(比现在的美国人鼓吹地球村要早得多),又一个劲地批民族主义,这些作为一种理想也许是崇高的,但距离现实太远,在现实中反而会被“劣币”所淘汰。

西方人则从给小孩子玩的电子游戏开始就讲争斗。我记得我打微软的《帝国时代》那个电子游戏,怎么也打不好,而一个十岁的孩子却打得非常好。我问他诀窍在什么地方,这个小孩子告诉我,他已经悟出来了:关键不在于自己发展,而是不让对手发展。就这么一个小孩子,玩玩西方人制作的电子游戏,就会自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你能说这些游戏不反映西方人深层的心理意识?当然,西方人也讲自由、平等、博爱等,它的思想是多元的,故此有免疫力。在前社会主义国家的社会思想中,虽然也有不同思想的斗争,但在一个时段内,往往是其中的一种占绝对的主导地位,也就是说,在任何一个特定的历史阶段社会思想大致上是一元的,故此没有免疫力。



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



我们这个星球的另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如此众多的人的命运为少数不了解他们、也不关心他们的人所决定。从国内政治的角度说,这是一个专制政体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在后面还要说到;从国际秩序的角度说,则是美国和西方强国俱乐部的霸权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在《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中“自由主义与霸权”一章里已经有较为深入的解说,[12]在这里再强调一下。我极为欣赏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民主制,但从国际关系的角度说,我不能不说,这是一种类似罗马人的、和奴隶制结合在一起的民主制,统治种族的民主投票可以决定消灭奴隶种族。我认为,中国人的命运不能为另一群人所决定,即使他们是通过民主程序作决定的,因为在这个民主程序中,没有中国人的参与。这是我与中国的那些亲西方的知识分子的分歧所在。




从世界普遍公正的角度设想一下国际秩序



生存空间的问题和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的问题,这两个基本问题不解决,所谓“人权”、“自由”、“环境保护”、“和平”难以在我们这个星球上真正存在。真正存在的还是人类在过去的历史长河中所做的事情:一群拳头硬的人消灭另一群拳头软的人,以谋取自己的利益。既然如此,那些动听的言词又何必去说呢。

而满口“自由”、“平等”、“博爱”、“人权”、“和平”、“环保”的西方和中国的知识分子们,在恶狠狠地诅咒中国的民族主义的同时,对于这两个基本问题却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我认为,西方学者回避谈这两个问题显示出他们的伪善,而中国学者不谈这两个问题则显示出他们的愚蠢或伪善。我看到是一个已经过世了的西方哲学家罗素的话比较真诚,他没有像当代那些伪善的西方和中国的知识分子那样谴责中国的民族主义,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主张提倡民族主义和军国主义。但若那些爱国的中国人反问我:不提倡的话何以图生存?我却也无言对答。”[13](但罗素随后建议“最富忍耐力”、“爱好和平”的中国不要去“追求白种民族都迷恋的战争、掠夺和毁灭”,等待白种民族“在未来的几百年里互相残杀”,等待“它的压迫者最终也许会被拖跨”,则我看是不大可能的,在当时就不可能,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当然,有人会说,现在的国际秩序与罗素那时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我为,现在的国际秩序与罗素那时相比,只是一个软刀子杀头的问题。就这样一点“进步”,还是因为有了核武器,这叫做“恐怖的和平”。对于那些没有核武器的小国而言,失去了冷战时代的力量平衡,则又不得不品尝西方列强的硬刀子的滋味了。现在美国人又在搞NMD、TMD等(而我们采取的是鸵鸟政策,说他们没用,怎么会没用?没用美国人会花这么多钱搞?美国人的试验是失败了几次,但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套东西绝对会搞成的),这套东西真搞成了,我看又会回到罗素那个用硬刀子的时代。不,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现在比罗素那个时代更糟,因为今天的西方列强是联合起来的(所以罗素建议的让我们中国人耐心地等着西方人自己相互残杀、最后全都跨掉的主意是绝对的不可行),中国一些著名的国际关系学者所谓“西西矛盾是主要矛盾”的说法,是不过是一种不敢面对现实的梦呓而已。这个问题,我在《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中“光荣孤立伦”和“太过于丰富的想象力的背后”两章里已经有相当深入的论述,[14]

我实在无法像中国的那些主流知识分子那样,完全不顾历史事实,盲目地相信西方人的道德特别高尚。然而,我还是愿意设想一个新的、可以包容世界各民族的世界体系,但我认为,这样一个体系只能产生于力量的平衡,而不是西方人的道德和仁慈。这个体系必须应对我在前面所说的两个基本的问题。这个体系必须实现:

(1)自然资源与生存空间分配更平等,劳动力的自由流动。一些鼓吹所谓全球化的学者说,所谓全球化,就是在世界范围内自由配置生产要素。但他们避而不谈的是,这些“自由配置”的生产要素中,为什么不包括劳动力。只有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跨越任何国界、到任何地方自由、平等地居住和工作的地球,才称得上是“全球化”或“地球村”

(2)民主的世界体系。管理这个世界的机构由全世界的人按一人一票的原则共同选举产生,而不是仅仅由美国人选举产生。

我认为,当代的西方与中国的知识分子对于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采取了一种回避的态度。虽然有许多中国的知识分子以无限崇拜、无限敬仰的感情谈论当代西方的一些所谓的“伟大思想家”,但我认为,在现代,在人文和社会科学领域,西方并没有出什么像样的思想家(在自然科学领域,西方确实还在涌现一些伟大的思想家)。西方的那些“伟大思想家”往往只是在那里自私地谈论自己的那点小利益,伪善地装装“博爱”、麻痹麻痹处于边缘的第三世界人民而已。虽然中国的主流知识分子迄今为止表现得比西方的知识分子更思想贫乏、更弱智,但我相信,21世纪人类伟大的思想家多半将出在中国。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中国既处于边缘,对于这个星球的所存在的问题和矛盾有着比西方人更为深刻的切身体会,又有一定的力量,包括文化的、物质的力量,因而有能力对于这些问题和矛盾做深入的思考。

这里顺便提一下多维新闻社16日发表的关于易读者先生质问左派的文章。大意是说:左派并不抽象地质疑强权,而是关注强权归谁掌握,相反,右派并不在乎谁是掌权者,而是关心权力本身的结构问题。现在左派们喜欢谈公平,请从呼吁制约权力始!不敢质疑强权而奢谈公平,我们就应怀疑左派们的诚意。 “现在的新老左派在阶级分析的立场上还是有共通之处的,他们首先要问的是,利益,谁的利益?全球化,谁为主导?”我认为,这个质问完全是不公允的。姑且不论左派是否“并不抽象地质疑强权,而是关注强权归谁掌握”,首先,右派也没有“并不在乎谁是掌权者,而是关心权力本身的结构问题。”请问,右派质疑过“全球化”的“权力本身的结构问题”吗?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右派有任何这一方面的文章。我的观点是,首先,我们当然要“关心权力本身的结构问题”,这种关心不仅仅应该包括国内,而且应该包括国际;其次,如果“权力本身的结构问题”一时半会解决不了,我们当然就要“关注强权归谁掌握”,这没有什么错。





三.论尚武精神



当代中国国民精神的矮化,是许多尚且留有自尊心的中国人所痛感到的。如果中国的国民精神永远保持这种矮化的状态,我们中国人不仅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有尊严地生存,恐怕仅仅是生存都难。由于痛感到这样一种耻辱、这样一种危险,一些年轻人,如文成等人,在网上提出了振兴尚武精神的呐喊。[15]要振兴中国的民族精神,提尚武精神是否全面?坦率地说,我不知道。对于许多东西,如果求全责备,那我们就什么也别干了。实际上,求全责备往往是敌人用来打你,不让你说话的一根棒子,他对于自己的观点,则决不会求全责备的。我认为,在目前这种民族精神极度矮化的情况下,提振兴尚武精神,虽然不一定全面,却是切中要害的。因此,我准备说一说我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



从人类历史看,能过上好日子的民族都是尚武的民族



虽然我认为应当从广义去理解尚武精神(这我在后面还要谈),但是,谈尚武精神,首先当然还要从它的原始含义去谈。尚武精神的原始含义,当然是指人类在武力冲突中战胜敌人所需要的种种精神品质;而尚武精神的重要性当然也和武力对于人类的重要性密不可分。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一个民族是否能过上好日子,与其所占有的生存空间和自然资源直接有关。而这个世界上生存空间和自然资源的占有,则是由战争决定的。现今的西方列强几乎都是在战争中抢到自然资源或生存空间的国家和民族。白种人今天在世界上仍旧占有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完全是因为在近代扩展至全球范围的争夺生存空间的战争中,他们打了胜仗。有些在列强自己互相之间的战争中落败因而丧失了抢夺来的生存空间和自然资源的国家,如德国人,仍旧靠在战争中的优秀表现过上好日子的。首先,作为白种人的一部分,德国人分享了白种人在战争中夺得的生存空间和自然资源(例如,德国人曾大量移民美国,可美国并没有类似于“排华法案”的“排德法案”);其次,德国虽然在两次大战中战败,但其在战争中及战后的优秀表现却有目共睹(一战后梁启超曾说过:“我在欧洲看见德奥两国战败国人民,德国人还是个个站起了,奥国人已经个个躺下去,那两国前途的结果,不问可知了。”),因此,取得胜利的西方列强不得不考虑要对其安抚,以免将其再次逼上战争之路。[16]

日本也不是一个例外,关于这一点,我在前面已经有所论述,在这里,我想进一步说一说。在甲午战争中,中国打败了,败得很惨。这一仗决定了日本进入列强俱乐部,而中国成了一个更加任人宰割的可怜虫,空前庞大的战争赔款的领土割让,几乎铁定了中国后来贫穷落后的命运。这一结果直到今天也没有出现根本性的改变。中国为什么打败了?原因有很多很多,这方面的议论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想从一个更直接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就是如果那时的中国人愿意在武器上多花一点钱,情况会怎么样。大家知道,在中日甲午战争那个时候,要论科技,论军事科技,中日两国是半斤八两,都不怎么样,都得从外国买。这买就要花钱。那么,那时的中国是否花不起日本那么多钱买军舰呢?绝对不是这样。别的不说,《马关条约》(1895年)我们就赔了2亿3千万两(其中3千万两是“三国干涉还辽”时用于赎回辽东半岛的),6年之后的《辛丑条约》(1901年),我们又赔了4亿5千万两,合计,7年之内一下便赔掉6亿8千万两[17]——我们有这么多钱去付“赔款”,能没钱买军舰?但当时中国的钱不花在武备上,而花在皇室的穷奢极欲上。据著名历史学家唐德刚先生说,当时宫廷半月之费,就可买吉野级巡洋舰一艘,两月之费,可购一超级主力舰,一年之费,至少可以装备一支高踞全球六七位的海军舰队;而一个颐和园改建的初期预算是白银1亿两,可用以增建10支“北洋舰队”而有余。有这么多钱,中国海军却自光绪十四年(1888年)以后,正当日本海军全力向前推进之时,竟然“未购一舰”!不仅如此,就在中日双方都己箭在弦上,户部却取得海军衙门的同意,于1892年正式宣布以太后万寿需款,海军停购舰艇二年!快舰买不成了,至少快炮也该多买几尊吗?朝鲜局势吃紧,李鸿章循部下之请,要海军衙门拨款60万两,购快炮20尊,以替代各主要舰艇上之慢炮,而户海两处,竟一毛不拔。李氏不得已,乃自海军日常粮饷给养之中,挤出20万两,聊购次等快炮12尊,以平舰上官兵之积愤。而日本则倾全国之力,克勤克俭,来打这一场战争,据说连皇娘的脂粉钱都捐出来了。[18]我要再次强调的是,当时中国绝对是不肯花钱,而不是没有这个财力,这一点从当时大多数西方观察家都判定中国的国力远超出日本之上也可以看出,他们认为,即使出一些差错,“归根到底,毫无疑问的是日本必然最后被彻底粉碎”。[19]然而,由于日本肯在武备上花钱而中国不肯,导致了中国海军的武器装备大大不如日本海军:中国海军的舰只的吨位虽然不低,但航速大大低于日本(以时速15海里的慢船,对抗时速23海里的快船),火炮的发射速度大大低于日本(以五分钟打一炮,对抗一分钟打五炮)。就算中国海军官兵的人员素质比不上日本,凭当时中国的经济力量,也完全可以购买更好的装备,凭借装备的优势打败日本。结果却是被日本的优势装备打败,为什么?有人说是因为清朝政权是一个专制政权。可难道当时的日本人民有多少政治权力吗?有人说是因为日本比中国西化,中国西化不够。可日本的西化的精髓到底在哪?有很多种说法,但我认为可以把原因归结到尚武精神上来:日本民族当时的尚武精神极强,而且是举国上下都强,无论贵族与平民,因此,日本皇室的追求也在于武备而不在于花园(日本皇室的这种追求恐怕并非是因为民主制的制衡。我再声明一遍,我支持民主制,但历史就是历史);另一方面,中国则普遍的缺乏尚武精神,腐败的满清贵族阶层更是早已忘了武备为何物。缺乏尚武精神的结果是有钱也不行,最后被人家抢个精光。缺乏尚武精神,使得中国舍不得花小钱去买军舰,最后只得花大钱去赔款。从投资的角度说,如果当时那笔钱不是投在颐和园上面,而是投在军舰上面,则我们现在可以利用这笔钱的回报轻而易举地建一万个颐和园,这就是尚武的经济学。当我们到颐和园散步时,我们不要忘记,如果当时不造这个园子而去买军舰,我们今天很可能已是世界上最富最强的国家,而南京大屠杀什么的多半不会有。

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个地球上现在还幸存的人,几乎都是在战争中有优秀表现的种族的后代,在战争中表现过于拙劣的种族,很难留下后代。这种说法似乎有点违反“政治正确性”,但却是人类社会的一个事实,自然界的一个事实。

现在西方人往往强调贸易的重要性,强调是贸易,是商船走在了向外扩展的最前列。[20]是的,我承认,一开始也许是商船走在前面,但接踵而来的是炮舰,而商船必须跟在炮舰后面才能有大出息。想想鸦片战争吧!难道英国的商船不是跟在了炮舰后面才赚了中国人的大钱?才能把卖鸦片赚来的黑钱安安稳稳的拿回去?难道美国的商船没有跟在英国的炮舰后面沾光?这里的道理是如此之浅显,可有那么一些所谓的“学者”、“理性者”就是在那里搅和,就是不承认这个事实。西方人不承认这个事实是想蒙我们,中国那些“学者”、“理性者”不承认则是……算了,我不说了。举个粗鄙的例子吧:你就是当妓女,靠卖身赚钱,也需要黑社会保护,否则人家嫖了可以不给钱,甚至把你原来挣的钱抢走。当我看到那些大谈“江南民气柔弱”的好处,讲柔弱和顺从赚大钱的谈论,[21]在觉得也很有道理的同时,我不禁要想到妓女和黑社会这个例子。

那部在80年代末风靡一时的《河殇》,也触及到了中国目前生存空间狭小的问题。但它讲所谓的“蔚蓝色”,讲海洋文明,开了个大药方,说了半天只是个经商、外贸。它也责备了中国明朝时尚武精神不够等等,但最后却是要求我们对于西方人更恭顺,只谈做妓女可以赚钱,却忘了妓女也需要黑社会保护。它忘了,1840年前后中国外贸独步世界,最后却让西方列强和日本人抢光了。我认为,《河殇》极端崇拜西方文明,却对于西方文明的真谛毫无感觉,说了许多气势磅礴的话,到头来还是几句“阉者的梦呓”[22]而已。

日本的靖国神社里有山本五十六写在两个螺旋桨叶上的对子:“不自惜身命,龙鲛跃四溟”。这个对子的文学水平很一般,但我认为,同样是讲“蔚蓝色”,山本五十六的这个对子远比《河殇》更接近西方文明的真谛。

说到这里,我已经能够想到那些“聪明人”又会提出一些什么问题来驳斥我。比如说,近、现代西方在军事上的强大不是因而是果,是西方文明“开放”、“自由”、“科技发达”,乃至“人道”、“尊重生命”的结果。[23]是的,是的,这些话也许都对。果有因,因还有因,但这些因,最后还是可以归结到军事强大,从而为本民族、本种族谋得好的生存条件。况且这里还有两点:第一,这些“聪明人”总是闭口不提一个非常重要的因,那就是尚武精神,没有尚武精神的民族对自己的要求很低,能混日子就行,很难在科技、经济,乃至政治制度方面对自己提出高的要求,而没有高的要求,又何能实现高的目标呢?第二,果也可以倒过来为因:譬如近、现代以来,科技发达对于军事强大极为重要,但另一方面,充分利用科技于军事,以强大的军事来夺取资源,再回过头用于科技,则可是科技进一步发达,这时我们未尝不可以说军事强大是科技发达之因。



尚武并不是拿着大刀片子瞎抡



我在说了前面这些话之后,已经可以想到会有什么样的脏水会泼过来了:军国主义、法西斯主义,或者更聪明、更诉诸人们切身利益的攻击:说是要把老百姓吃饭的钱糟践在没用的大炮上(其实,就算是糟践在大炮上,也比让中国的暴富阶层糟践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要强),等等。这些帽子很大,我说不怕是假的,我实在是怕这些帽子的。然而,对于那些如此仇恨和害怕中国人保存任何刚毅精神,企图把每一个中国人都弱化到柔媚至骨的人,我想来想去,实在是无法令他们不泼脏水,令他们满意。因此,就让他们骂去好了。还有一些人则说,中国目前打不过人家,你要想清楚。记得大约七年前(1993年),在一次会上,我和其他一些人表露了一点民族主义(仅仅是一点点,而且那时中国似乎还没有什么人自认是民族主义者,我也没有),李慎之先生便教训我们说:“你们这些娃娃要想跟美国人动拳头胳膊可不够粗。”我当时笑道:“我们不是娃娃,我们没想主动和美国人动拳头。”其实,我没有什么想不清楚的。这些人老是把别人想的那么傻(但这些人比前一种人好一些)。我讲生存空间问题是客观地分析中国所面临的一个相当根本的困难,并没有主张我们现在就用武力打出去扩展生存空间。我讲列强因尚武而过上了好日子,中国因不尚武而落到后来倍受欺凌的地步,是在总结历史的经验(于是有人又说这种“历史长河观,对于解决中国目前的问题没什么作用”[24],但这真是奇怪了:那些向西方人献媚的人骂中国人可以骂到原始村落时代,好一帮人都说好得很,意义大得很,我总结一下这么晚近的历史教训就“对于解决中国目前的问题没什么作用”了),总结历史经验不等于简单地去把历史上的事再补回来,再重新打一仗,事过境迁,很多事情是补不回来的,这些人大可不必着急。但分析中国实际面临的一个相当根本的困难,总结中国不尚武的历史教训,当然是有用的。只有认识清楚了问题和教训,在风云变幻的历史长河中,我们中国人才有可能避免进一步丧失生存空间(不是有很多外国人和中国人急着进一步剥夺中国人的生存空间吗?不是有许许多多的“N块论”出现吗?),才有可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新机会。除此之外,尚武是为了振兴中国目前确实十分矮化的国民精神。

一位网上作者文成认为,尚武是意志平台,他写道:

“尚武能解决中国目前的问题吗?(甚至尚武能当钣吃吗?)这是尚武质疑者的典型诘难。

“如果尚武仅仅要求每个人左手拿刀,右手持棍‘雄纠纠,气昂昂’地耍弄一番,大概除了热闹之外,唯一的正面功能也许是能强身健体,如果我们提倡的尚武是这个样子、这个层次、这个水准,那尚武不提也罢。

“尚武是精神指向,它是文化的内核,至少是内核之一,或者说尚武为精神、文化提供了一个平台——意志平台——它是基础,它是底蕴,它是器更是道。

“尚武是必要条件,而非充要条件。正如只有航母平台没有飞机,那平台又有何用?反过来,光有飞机,没有平台,飞机何以立足?

我们今天提倡尚武,意在构建意志平台。作为具有强大历史惯性的理学,不仅摧毁了器,更阉割了中国人先秦,汉唐的雄风,——我认为它摧毁了中国人的意志平台。

……

“如果尚武只与战争有关那是军人们的事,我们大可不必瞎操心,但军队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社会风气如何,或早或晚,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军队,很难想象在一个颓废糜烂,腐败成风的社会的基础上,会产生一支雄风锐意如钢似铁的军队。”[25]

另一位网上作者风满楼则有如下认识。

“重复一万句尚武不是拿着大刀片子瞎抡,可为什么还是有人要把它说成说是拿着大刀片子瞎抡呢?

“首先,尚武一说跟中国民族的危机意识是一体的。一些知识分子清静惯了,对于这个危机意识根本不爱听。……他们怕尚武,就是怕听危险,就是怕这些危机的信息破灭了他们的清梦。

……

“其次,尚武是跟权贵阶层过不去。部分原因与上述相同,但最重要的是,尚武是对这些人既得利益的最大破坏。这些人有个毛病,就是王小东说的,“数小钱的习惯”,且数的还是个人的小钱。一提尚武,因为过于留心自己的利益,他便极端了,根本不管你的用意,就认为是要搞军备,就认为是要和人家打仗,他能乐意吗?……要是让这国家尚了武,万一刀兵动起来,还不得捐个十万百万的,还不一定能赢,真因此把美国人惹火喽,连锅端,他的辛苦不都白费了吗?所以,尚什么武呀?全国人民没事就找乐子才好呢。

“还有,尚武是跟美国过不去。这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们就简单化,凭你一千张嘴说尚武不是拿着大刀片子瞎抡,他们还是偏要说你就是拿着大刀片子胡抡,就是见外国人就杀,就是以拒敌于千里之外为名行闭关锁国之实。

……

“那么,尚武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呢?我认为它可能什么都解决不了,但它是现实之下事关中华民族生存发展必须具有的能力的不可或缺的条件和精神基础:是解决民族精神矮化的必要条件,是提高民族竞争力的必要条件,是提高中华民族国际地位的必要条件,是捍卫中国人生存空间的必要条件。”[26]

我认为这些网上作者对于尚武精神的探讨是很有意义的,因而引用于此。除此之外,我还想补充几点。不过我要事先声明:一是我也讲不全;二是我不大会编“N字经”,我很羡慕那些会编“N字经”的人,因为这种技巧非常有利于传播思想,但我不会,故此说出来很可能楞楞坷坷。

(1)一个民族的尚武精神当然要包括这个民族对于武备的重视。我认为这一点在和平时期也是非常重要的。讲到对于现实政策的影响,我认为,鉴于现代科技对于国防的重要性,尚武意味重视发展科学技术,而且是真正的、扎扎实实的科学技术,不是那些搞花架子的什么“知识英雄”之类,因为尚武精神来自战争,在战争中搞花架子就意味着失败。

(2)尚武精神意味着不向任何强权低头,意味着不依附于别人,意味着自尊自强,意味着敢于战胜困难、敢于战胜敌人、意味着除强扶弱。我曾经说过,商人也可以尚武:我举的是索尼的例子。索尼的已故总裁盛田昭夫曾经写过这样一段回忆。


“布诺瓦公司的人很喜欢这种收音机,他们的采购经理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们真想进点货。就买十万台吧。’十万台!我大吃一惊。这个订货数量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价值是我们公司全部资产的好几倍。我们开始商谈细节,他告诉我说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把布诺瓦的名字印在收音机上。我的脑子转得飞快,绝对不能答应这个条件。

“我曾发过誓,我们决不当其它公司的原设备制造商。我们要靠自己产品的实力为公司创造自己的名牌。我告诉他,我还要与公司再商量一下。接着我把这笔生意的大致情况发回东京。答复是:‘接受订货。’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也不喜欢这个答复。经过反复思考,我决定拒绝。我们不能用他人的名字生产收音机。当我回到布诺瓦公司再去见那个人时,刚开始他好像并没有认真地对待我。我怎么可能拒绝这样的订货?他认定我会接受的。但是看到我并不为之所动,他干脆长话短说:

“‘我们公司的牌子是花了五十年功夫才建立起来的名牌,没有人听说过你们的名字,为什么不能用我们的呢?’

“我懂得他在说什么,但是我有自己的观点。我回答说:‘五十年前你们的牌子也和我们今天一样,不为人知。我把新产品带到这里来,现在我要为我们的公司将来的五十年迈开第一步。再过五十年,我可以向你许诺,我们的公司将会与你们今天一样有名。’

“我对这个拒绝OEM(原设备制造商)订货的决定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因为这个决定给了我更多的信心和自豪,尽管当我回到东京向井深和其他负责人谈起此事时,他们中间有些人认为我干了一件傻事。我当时就说过,从那以后也经常说:‘这是我做出的决定中最好的一个。’”[27]

我认为,盛田昭夫在此事上体现的就是一种尚武精神。我很少看到当代中国商人有这种精神(当然不是绝对没有,有个别当代中国商人似乎有点尚武精神,但还需要观察。其实清末有些商人倒是有尚武精神的)。这是不是当代中国迄今没有几个在世界上值得称道的商品和品牌的一个原因呢?

(3)尚武精神意味着对于自己人的团结和诚实(虽然对敌人是兵不厌诈)。现在这个提法也会招人骂。有些人总是害怕中国人团结起来,说是这样就会“团结在不得人心的官吏的领导之下”。[28]我很奇怪,难道这些人从来没有想过中国人自己可以争取做自己的主人,而不是做在别人的“领导之下”的奴隶?难道中国人不可以自主的团结起来?其实,我在《信息时代的世界地图》中就表达过一种想法,海外的中国人应该自己自主的团结起来,以谋求中国人自己的利益,他们又是在什么人的“领导之下”?究竟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害怕中国人团结起来,以至于要极尽能事给主张中国人团结起来的主张抹黑?还有人又说了,因为我批判过某些中国人的思想(逆向种族主义者),故此我就没有资格提倡中国人团结了。[29]这些口称自己多么正义、多么君子的人太能胡搅蛮缠了。既然如此,我就明说了吧:那些虽然也算是中国人,但就是拒绝中国人应该团结起来的主张的人,以及另外一些人(如坚持逆向种族主义的人),我并不主张团结,没有什么人值得我们去乞求团结。我主张团结,并以诚意相待的,是抛除这些人在外的中国人。除此之外,我还想补充一点,我在这里所提的团结是建立在这样两个原则之上的:首先,个人权利是目的,团结是手段;其次,团结必须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之上的——提倡尚武精神自然也是建立在自愿基础之上的。我很清楚,一提团结,有些人就担心起个人权利来,这种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过去确实发生过在“团结”或“集体主义”的名义下对于个人权利的压制,所以,我不得不罗嗦一点,每次都添上那么几句,省得有些人又大作歪曲性的文章来蒙蔽不明真相的人。

也许还有一些内容需要补充,我希望大家能一起来补充。



即使是爬出去,也应该保持尚武精神



我有时是非常悲观的。看到中国目前的腐败、看到中国目前的涣散、懦弱、看到中国目前的科技于世界先进水平越拉越远,我往往禁不住想:将来的中国人要保生存,可能是不得不爬着出去了。我但愿通过我们每一个有志于民族复兴的人今天的微薄的努力,中国不会出现那么一天。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呢?我想,即使真到了那一天,即使中国人真的非得爬着出去不可,也应该保持尚武精神,也应该保持内心的自尊。爬着出去,寄人篱下,自然要忍受屈辱,但内心的自尊、内心的尚武精神则不可没有。

坦率地说,我确实看不起中国的许多读书人。一个留学加拿大的女留学生曾给我讲过这么一个故事:上课的第一天,老师让大家报一下出身来历,外国学生自然报来自哪个国家,加拿大学生自然报来自哪个省份,但有一个中国学生也报自己“来自阿尔伯塔(加拿大的一个省)”,白人老师非常鄙夷地说,你明明来自中国,明明是中国人,报“来自阿尔伯塔”我们就不知道你是中国人了?另一方面,我曾碰上过一些来自广东、福建的农民,他们没什么文化,多半是爬着出去的,爬出去的时候多半也不择手段,但在与他们的谈话中,你却能发现他们有着强烈的民族主义思想,有时甚至是沙文主义情绪,虽然他们很可能申请过政治避难,但他们内心却仍以自己是中国人为荣。不仅如此,他们还非常团结,互相帮助。在北美、欧洲,有许多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台湾、东南亚各国的华人,跑出去时常常身无分文(特别是那些来自印度支那的,有的人连个手提箱都未能带出来),但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都生存了下来,有些人确实还发了财。于是那些中国的读书人又会说那是西方的制度好,西方的宽容,我不完全否认这些原因,但还有一条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这些人中国人帮中国人的强烈意识。而我们那些读书人呢,刚到异国他乡时,很可能也受过这些人中国人帮中国人的意识的恩惠(别的不说,中国留学生都知道,从华人那里租房住,同样的房子,租金要比市场价格低得多。因此,许多发誓一到国外,就要和白人住在一起,学外语、学西方文化的中国留学生,除了在中国已经发了财的,不得不去租华人的房住),但转过头,等到在白人那里讨到了口饭吃,就开始骂那些帮过他的中国人,骂唐人街。

讲尚武精神、讲内心的自尊,讲中国人帮中国人,我认为海外的那些普普通通的质朴的华人那里还是有的。然而,离开了形成一种明确的思想体系的民族主义,这些质朴的情感所能产生的凝聚力难以超过黑社会的水平。因此,即使中国人不得不爬着出去,民族主义(这时就更难使用爱国主义这个概念了)也是他们保持自尊、保持凝聚力,等待机会,实现民族复兴的不可或缺的思想。



没有尚武精神,女人也会没中国男人的份



而没有尚武精神,没有民族主义会怎么样?我想对中国年轻人说的是,女人也会没你们的份。卫慧的《上海宝贝》出来,按说是一本很平常的书,要说它的性描写,现在的不少合法出版物比它还要黄色的多,要说它的艺术性,大家都认为很平常。可它为什么那么轰动?首先是有那么多人骂它,然后才有其他人因有那么多人骂它而看它,有另外一些人又因此而捧它。为什么有那么多人骂它?挑明了说吧,绝对是因为这本书集中表达了中国很多女人20年来的一种信念:中国男人废物、阳痿,不如外国男人好。其实,在《上海宝贝》之前,已经有许多的这种说法,如80年代的“中国没有男子汉”等等。为什么会这样?有几个原因,如我在前面已经说过爬出去争取生存空间的集体潜意识、金钱、有些人说的中国男人的“妹化”,等等(但有一个原因是西方人和某些中国知识分子刻意渲染却并非真实的,这就是所谓女性在中国受到歧视。这是胡说,女性在任何国家都是受到歧视的,中国是相对而言对女性歧视最少的国家)。面对这种危及到中国男人最基本的切身利益的危机,我想那些骂卫慧的感情[30]是很真实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男人看见漂亮的中国女人都被外国那些老头抢走,如果不感到悲哀和愤怒,而是高兴,那就更不可救药了——但确实有这种人,《中国可以说不》对此有很好的描述。[31]然而,怎么办呢?光骂卫慧是不行的(卫慧只不过真实地表达了许多中国女人的内心思想),光骂中国女人不喜欢你们是不行的,这样只会使女人更讨厌你们。另一方面,你们在为自己感到悲哀的同时,也应该为我们的中国女人感到悲哀:她们背井离乡,语言不通,没有爱情,嫁给那些又老、又丑、又蠢(有时还很穷)的外国男人,嫁过去还要受欺辱,受了欺辱还不敢说,还要在娘家人面前打肿了脸充胖子,她们也不容易啊。有本事,有志气,我们就应该把女人抢回来。



驳“阉者的梦呓”



80年代是整个中国思想界大骂中国传统文化,到了90年代,又出来了一帮夸中国传统文化、儒家思想,说“21世纪是中国世纪”的。然而,他们又是怎么夸中国文明的呢?他们说:西方文明的特点是“争”,中国文明的特点是“和”;[32]今后,中国还要继续发扬这个“和”,以其来战胜西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这样就能“为万世开太平”了。网上作者文成很恰当地把这套说词形容为“阉者的梦呓”。但是,这一套说词还真是颇有支持者,后来又有各式各样的变种。西方的一些大学者,如罗素和汤因比,也想把我们中国人往这条死路上引(我高度敬仰这两位学者的智慧和人格,因此我并不怀疑这两位西方人的良善动机,然而,我还是要指出他们为中国人指的道是错误的——他们应该首先设法去说服他们自己的同胞)。

任何一个可以延续的文明,必然既有“争”的要素,又有“和”的要素,二者缺一不可,而且应该是平衡的。中国文明之所以能延续到今天,里面绝对是包含这两个要素的。今人无知,只择其一。就凭这还能指望“21世纪是中国世纪”?还能“为万世开太平”?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真理:你必须首先在“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争斗中强于对手,你才有资格来批判“社会达尔文主义”;否则,你的批判仅仅会被人家看作怯懦而已,因而到头来,绝对是“社会达尔文主义”战胜你。形象的说,如果你和一个壮汉打架,你打不过人家,在那里喊“君子动口不动手”,这只是怯懦和滑稽;你至少要和他打一个平手,你才有资格向他提出文明的规则。揭露西方国家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本质是对的,但妄想中国可以以“和”来劝说别人放弃“社会达尔文主义”就全然是梦呓。如此梦呓下去,21世纪非但不会是“中国世纪”,中国人能有多少在21世纪幸存下来都是问题。不管这“万世”是否“太平”,反正是没有中国人的份。



抗美援朝给中国带来了至少50年的和平



今年是义和团运动100周年,抗美援朝50周年纪念。美国人正在准备大张旗鼓地纪念朝鲜战争,准备连续纪念三年。中国也有一些研究文章出现,大意是我们不该打这场战争,我们是上了斯大林和金日成的当,否则台湾早拿回来了,跟美国关系早好了,中国早富了。我不反对学者们做这些学术研究,学术研究应该没有禁区,做各方面的探索都是应该的。但我想告诉大家我从一个留学日本的女留学生那里听到的她的导师,一个日本教授,是怎么评价中国的抗美援朝的。这位日本教授说:知道吗,中国进军朝鲜之后,你们中国人才在国际上有了地位,中国人才在其他国家人们的眼中站了起来。那些学者们所说的也许都对,但我认为都没有这位日本教授所说的这一点重要。恰恰是因为在朝鲜战争中,志愿军的英雄们表现出了在战争中中国人也可以是不好惹的,才给我们带来了至少50年的和平。我们必须懂得列强是怎么看问题的。



忍辱负重的悖论



记得去年我们的那本《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出版后开的新闻发布会上,《超限战》的作者乔良先生说了一段批评《中国可以说不》的话。大意是,中国人应该忍辱负重,比如中国的经济发展要依靠外资,这外资的引进,忍辱负重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姿态。我很尊敬乔良先生,他的这种想法在真心热爱中国的人当中恐怕也很有代表性,但他的这个想法是有一些问题的。事后《中国可以说不》的作者乔边写了一篇文章反驳乔良先生的观点,[33]我认为非常有道理。

“……乔良先生这句话大概有这么几层意思。

“一是,中国人都在那儿打埋伏,‘说不’的几个小伙子却不能像邱少云般烈火烧身永不动,敌人一梭子子弹打过来,还没怎么着呢,便嗷嗷乱叫,暴露了目标。

“二是人家有钱,我们就得低头,骂是骂不过钱来的。

“关于这第一层意思,我的想法是,乔良先生作为一个军人,长期的纪律约束和国防教育,使他有不同于一般百姓的警惕性,在长期的忍辱负重中不会忘了忍辱负重的目的。而一般人呢?我的看法相当悲观。越王勾贱尚且要人整天高声提醒他莫忘雪耻呢,我平头老百姓,把眼眉前的日子过好已是很不错了,你让我‘十年磨一剑’去雪耻,恐怕是剑还没磨出来,倒磨钝了我雪耻的意志。……

“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这样?南宋起初,还不是计划着如何收复失地?结果,辱是忍了,偏安一隅的心态也同时养了出来,直至亡了国。


“邱少云之所以能忍,能成为民族英雄,不仅是因为他做为一个军人有极强的纪律性和责任感,而且因为他做为埋伏的参加者,知道这场埋伏目的和在整个战役中的关键作用,知道自己的部队的每个战士都与他一样有着同样的报国之志,知道整个部队会在即将到来的一刻发起总攻,他的牺牲是整个战役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我们常人呢,不知道原来我们的懦弱是在打埋伏,不知道我们的埋伏要打多久?我们看到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民族精神的矮化和失落,听到的是应该带领我们走出困境的精英们却在一个劲地为别人打我们玩我们做着连别人都不能做的辩解,想到的是如何让自己或自己的子女能学好计算机和英语,能跻身于现代‘买办’的高人一等的行列。……连这个民族较优秀的一部分都这样了,我们平头老百姓还能记着那么点事儿吗?更何况有比长期打埋伏更现实更紧迫的生活问题。当然,仍然会有人说那是精英们在忍辱负重,在打埋伏,你们小百姓不懂,也不能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口风不紧泄了密,坏了精英们的大事。但这话我想连说话的人自个都不相信,……。

“至于《中国可以说不》吓跑了多少外资,忍辱负重又讨来了多少钱,我没有这样的数据,我相信也没有任何一个专家具体研究过。但那帝国主义有最厉害的武器壮胆,有那么多见了国际资本就点头哈腰的中国精英,断不会就被几个小人物的一声喊就吓跑了,他们绝没那么松包。君不见,‘义和团’那么大的阵势都没把他们吓跑,何况一本小书。相反的例子,倒是有一个,比如俄罗斯,没见她在国际资本的喂养下强大了多少,但国际资本喂她一次,她的利益就少一分,她的姿态就低一分倒是实实在在的。她前面刚刚出卖了南斯拉夫,这回西方又隔着几千里紧抓着车臣问题不放了。本来一个昂首阔步的民族,先是低了头,又是弓了腰,现在是基本趴下了。她的那些精英们,在这期间,‘忍辱负重’的话怕是没少说吧。

“有时候,对抗也是为了更平等的对话。不一定就能平等,但我们必须积极地争取。‘忍辱负重’的良好愿望,在现实中怕是被别人利用的可能性更大,却只能让我们这个民族更消极。

“话说回来,你一定认为我们这个民族必须忍辱负重,那也必须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这个民族必须牢记这个‘辱’,牢记这个‘辱’是怎么招来的、忍这个‘辱’是为了什么。这就要这个民族的精英们必须时时向他的大众敲敲警钟,告诉他们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美好,他们的生存环境并不那么乐观;时刻提醒大家,我们民族要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并不那么容易,必须凝聚起来,拧成一股绳,才有可能突出重围,找到我们自己富国强兵的道路。没了凝聚力,没了民族精神,《超限战》就是把人民战争的内涵扩得再大,手段提供得再多,也是白搭,因为一个民族失去了使用这种手段的意志,就是把中子弹给她,她也是个窝囊废。”

我认为这一段话说得非常好。军队可以潜伏,作为个人在某一具体事上也可以“忍辱负重”(如勾践、韩信等,也如我前面所说,到了中国人非爬着出去不可的时候,作为个人或一个小集团也不得不忍受屈辱),但作为中国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民族的精神,也没到了非爬着出去的时候,片面地讲“忍辱负重”就不一定完全合适了,其结果有可能是并不能消减西方人的防备中国之心,反而成了精英们谋私的托词,反而颓废了民众的志气。

我经常听到这样的言论,说是中国的民族主义声音使得美国和其他国家感到威胁,如《联合早报》上一篇文章声称:“……在中国日渐高涨的民族主义和反美情绪中,可能使美国得到中国是其唯一最大威胁的判断,到时美国可能和俄罗斯达成利益交换,以便腾出主要精力来对付日益壮大和反美的中国。不加遏制或疏导中国民间的反美情绪,将使中国付出较大的代价并出现21世纪最重大的战略决策失误”,[34]云云。然而,放弃自我防卫能力,引刀自宫,也许可以换取别人不再把你看作是一种威胁,但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人宰割!若如此,我看还是让美国把中国看成是它的威胁更好些。

更进一步说,把中国的民族主义声音压制住,就够了?美国就不把中国看成是它的威胁了?美国一些战略家说过,美国是否防备一个国家,并不取决于它的意图,而是取决于它的力量。例如,基辛格曾经说过:“从地缘政治的角度看,美国是无比辽阔、资源和人口远远超过美国的欧亚大板块海岸之外的一个岛屿。在欧亚大陆的任何一半——欧洲或亚洲——出现一个占据支配地位的大国是一个构成对美国的战略威胁的明显标志,无论有没有冷战都是一样。因为由此而形成的集团将具备在经济上,而最终是在军事上,超过美国的能力。美国必须抗击这种危险,即使这个居于支配地位的大国显得十分友善;因为其意图一旦变化,美国就会发现自己进行有效抵抗和扭转事态的能力大大减弱了。”[35]因此,仅仅把中国的民族主义声音压下去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中国分裂成一个个小国,其中的大部分贫弱到埃塞俄比亚、索马里的水平,人口饿死个十分之九,美国和其他国家才能放心。我看被别人看成是一种威胁并不一定是一件坏事,有时还是一种能力的体现,一种光荣——对别人毫无威胁的只能是废物。然而,最糟糕的情况是你本没有任何威胁别人的能力,别人却依然把你看作是威胁,你还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你虽然本事不济,块头却太大。与其如此,还不如提升自己的能力,把本事练得和自己的块头相符。对于中国而言,这就有必要在中国人中提倡民族主义,提倡尚武精神。



也许战争会换形式,但所需的高尚品质不会有任何改变



有人说,现在是全人类合作的新时代,军事竞争已经让位给了经济竞争,要说有战争,那也是经济战争了。然而,战争也许会换一种形式,但物种竞争的本质不会改变,所需的高尚品质更不会有任何改变。

从根本上说,西方种族主义的阴魂不散,也不可能散,因为这是人的本性。所以,不能用各种形式的武力保卫自己的民族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我在这里并没有否定与世界上其他民族的合作,但与其他民族的合作是以你能否保卫自己为前提的。你能保卫自己,其他民族就会上门来与你合作。你不能保卫自己,如果你弱而小,那倒也罢了,暂时可能先容你口饭吃;但如果你弱而大,本事不大,饭量倒不小,别人岂能容你?[36]





四.精英与平等



这个问题我是看了话剧《切·格瓦拉》之后想到的。看了这个话剧,我和在场的大多数观众一样,深受感动。20多年了,也该有点真正不同的声音、特别是为弱势群体呐喊的声音出来了,即使这种声音是片面的。从某种角度说,不片面也不行,既然这些年都是“‘穷人’,文明史的反面角色之一”这样的片面,[37]但平静下来想想,这确实是个重要的问题,还是要冷静地想一想,特别是从民族主义的角度,应该怎么看这个问题。



不应反对精英,而应问精英干了什么?



从民族振兴的角度说,如果我们的精英,我们的贵族阶层,真的为我们的民族做出了许多贡献,他们从我们这里多拿走一些东西,只要不超出他们的贡献,对于我们的民族还是有好处的。我们必须承认,精英或贵族阶层在历史上往往能起远远超出他们的人数比例的作用。我的一位朋友,经济学家刘力群常常讲:那些成为列强的国家,它们的贵族阶层在民族的危亡关头往往是高尚了一把的,如日本的明治维新。我认为,日本的贵族阶层应该是高尚了两把:一次是明治维新,另一次是战败后。其他如英国的贵族阶层,平时懒散,养尊处优、不务正业,但在战时,往往是他们冲在最前面,牺牲也最大。但我们的贵族阶层、我们的暴富阶层,他们做的又如何呢?除了从我们这里拿走大把的钱,在国外为自己铺垫一个舒适的家,想着哪怕中国洪水滔天,自己是可以平安无事了,还想过别的吗?想过为我们这个民族做点什么吗?不要说与日本的贵族阶层比,就是和我们中国清末的贵族阶层比,他们又如何呢?恐怕其中心存报国之志的比那时还少。据说一个银行行长,在读到小说《曾国藩》中曾国藩给容闳六万五千两银子,叫他去欧美采购机器[38]时,感叹道:那时的人真好啊!今天,我绝对找不到这样一个人,能放心给他这么多银子,他还能把机器给我买回来。我在一篇文章中曾写道。

“(针对《切·格瓦拉》剧中讽刺在就一个落水女孩子时‘拨算盘珠子’)我认为,在涉及到人的生命当然不能这样去拨算盘珠子,但在更多的时候还是可以拨一拨的。那么,给我们的当代英雄们拨一拨算盘珠子吧。给那些工资不高却有亿万家财的官员们拨一拨算盘珠子,给那些洋买办们拨一拨算盘珠子,给那些各种所有制的企业家们拨一拨算盘珠子,给那些跟着豪富阶层一起先富起来的名流学者、媒体大腕们拨一拨算盘珠子,给那些“知识英雄”们拨一拨算盘珠子……。他们给了我们多少,他们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多少?细账算不清,大帐是明摆着的:除了其中的少数人,他们拿走的与他们给我们的完全不成比例。人们心里有杆秤,我做过几次关于这个问题的民意调查,几乎是一致的意见:这些人对于社会的贡献不大。如果他们拿走了这么多,而只给了我们很少,那么,他们无疑是损害了其他人的生存权利。”[39]

然而,作为民族主义者,我认为,还是应该争取团结本民族各阶层的人,包括精英或贵族阶层。我们应该承认精英或贵族阶层的能量是比较大的,如果他们愿意为民族复兴而出力,他们是能够起很大的作用的。我希望在未来,中国的贵族阶层也能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高尚一把”。另一方面,如果中国的精英或贵族阶层不愿为中华民族的复兴出力,也无视下层百姓也要活这样一个基本要求,那么,他们确实就没有理由从我们这里拿走那么多的东西,我们就不愿意给他们这么多东西。



关于知识分子



我平常经常批评知识分子。然而,我同时也认为,我们应该充分认识到知识分子的力量。实际上,知识分子也应该算是精英的一部分,他们的力量也是超出其人口比例的。我认识一个已经退了修的工厂党委书记,困扰于工厂和工人目前的状况,经常问我现在知识分子怎么想。我开玩笑说:不是工人阶级领导吗?何必问知识分子怎么想?这位当过志愿军,没念过多少书,但却很有政治见解的前党委书记说:工人不行,还是知识分子管用。事实也是如此:在历史上知识分子的作用就是大的,而在我们这个科技作用越来越大,信息作用越来越大的时代,知识分子的作用就更大了(当然,起正面作用更大,起负面作用也会更大)——奇怪的是很多知识分子自己偏偏说自己起不了什么作用,因而也不该负什么责任。

应该说,当今中国的知识分子中有那么多的人不喜欢我们这个民族,以反对自己的民族为荣,是于他们在改革开放以前的时代里受了伤害有关的。而我们这个民族,正在因为我们的知识分子在那个时代受了太多伤害而继续付出代价。我这样说,可能又会有另一方面的人批评我:知识分子应该是与其他人平等的,为什么他们就特别的不能受伤害?为什么他们就要特别受到保护?我们的社会凭什么要特别考虑善待他们?我不想在道义上争论这个问题,我只想说,过分地伤害知识分子这个阶层(我对于知识分子的定义是读过大学的人)的代价是我们这个民族所负担不起的。然而,今天,虽然中国的知识分子的待遇确实还有许多不如意之处,但应该说,那个时代的那种普遍的伤害是不存在了,因此,从知识分子方面说,虽然许多人过去所受的伤害值得同情,但至少不应该因此种伤害而把怨恨没完没了的扩展到我们自己这个民族头上。

美国人是很愿意出钱收容中国的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包括理工科的工具性知识分子,也包括可以替他们影响中国人的头脑的人文、社科知识分子,但“小惠未徧”,他们不可能收买所有的人。我相信,很多知识分子是会愿意加入到中华民族的振兴这个行列中来的,因为无论如何,他们会明白,他们之中的大多数的利益,与我们这个民族的利益密不可分。



人类历史上的平等思想谱系



人类历史上建立平等社会的思想谱系自佛、基督开始,在两千年里,一直只是寄寓于天国,然则其间一直积蓄力量,直至法国革命、俄国革命、中国革命,才试图把平等社会带到人间。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在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之后,虽然不能说人类社会在这个方向上没有进步,但在建立一个完全平等的社会方面,迄今还是失败了。人类这种追求人间平等社会的冲动在这次失败之后,还能继续保持下去吗?这种追求人间平等社会的冲动究竟是会在未来修成正果,还是人类历史上昙花一现的非常态?我确实非常困惑。

然而,即使实现不了一个完全平等的社会,一个相对公正,一个强者不能肆无忌惮、弱者不致求告无门,一个最穷的人也有一杯清茶、一碗淡饭,这样一个社会总应该是可以实现的。从民族主义的角度说,如果我们的社会不能有上述这样一个水平的公正,又何以能凝聚整个民族,在这个星球上和其他各民族竞争呢?因此,中国的民族主义至少应该包含这样一个水平的公正和平等的诉求。

从世界的角度说,中国的民族主义与平等、世界大同并行不悖,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中华民族是被压迫民族,是弱势群体。中华民族在世界上取得更高的地位,分享更多的资源,即意味着这个世界更公正、更平等。

在这里我想顺便谈谈“一群奴隶冲进宫殿,自己坐了宫殿”的问题。《切·格瓦拉》剧中有一段台词。

从前,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他们占领了皇宫并住在里面
把老国王和他的人关进监牢

后来,又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他们占领了皇宫并住在里面
把新国王和他的人关进监牢

后来,又有群奴隶砸碎了脚镣……

终于一天有个纯真的声音说道
从今往后再不分什么国王和奴隶
从今往后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

……

这段台词很形象地描绘了这个问题。然而,迄今为止,“从今往后再不分什么国王和奴隶,从今往后谁也不比谁低谁也不比谁高”的许诺是没有真正实现,是失败了。于是又有聪明人出来说了,既然如此,就别再往宫殿里冲了,反正谁也改不了“人上人,人下人”这个现实,因此往宫殿里冲毫无意义。我想说的是,这却是那些已经在宫殿里,或者是为在宫殿里的人帮闲的人的鬼话。怎么会没有意义呢?至少,宫殿里的人换了,这就是意义。其次,正是因为不断的有奴隶往宫殿里冲,后来住进宫殿的人才有所收敛,才对奴隶放了一码,于是人类社会才进步了。毛泽东说:“在中国封建社会里,只有这种农民的阶级斗争、农民的起义和农民的战争,才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40]我认为,毛泽东的这一段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当然,现在很多人会不同意“只有”这个说法,但下层群体的反抗,即奴隶冲进宫殿,至少是历史发展的一个重要动力,这在中国和西方都是一样的。超越国内政治,把它放到国际关系中,我想也一样适用。

《切·格瓦拉》剧本的作者黄纪苏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也说得好。[41]

“人在压迫面前揭竿而起,意义实在重大。兔子遇见狼只有逃跑,跑不掉只有化作美餐。这是丛林世界通行了亿万年的自然法则。人中的弱者先也是躲闪,也是哀求,也是磕头如倒蒜,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强者的血口獠牙,他于是改变自己,斩木为兵,啸聚山林,做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暴民。弱肉强食的‘食物链’砰然断裂,世界见证了真正的进化。在由畜道向人道过渡的路上,暴民称得上恐怖而必要的初级阶段。”

从民族主义的立场说,我们最好是冲进列强的宫殿去。我自身不希望看到我们民族自己内部互相冲来冲去。然而,如果我们民族在宫殿里的人毫不在意宫殿外的人疾苦,表现不出一点高贵的品质,宫殿外的人要冲进去,那我却也无话可说了。





五.中国所面临的挑战



关于中国所处的国际国内形势,一些人乐观,说是现在至少是安稳的,二、三十年内不可能有外敌入侵,国内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另一些人则悲观,认为国际形势严峻,国内也是矛盾重重,看不出解决之道。这里有趣的是,那些反对民族主义的人,平时往往对于中国的局势非常悲观,悲观到认为中国人、中国文明都烂透了,简直无可救药了,但如果民族主义者一说中国面临的局势严峻,中国人应该振作起来,应对这种严峻的局势,他们马上又会破口大骂,说是中国的国际国内——当然首先是国际——形势好得很,民族主义者在危言耸听。

我认为,至少我们不应忘了《易经》上的话:“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更进一步说,民族主义者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期待是比较高的,如果期待比较高,而不是得过且过就算了(更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民族慢慢被人家困死,只求个自己带着几个家人能逃出去),那么,中国所面临的挑战是相当严峻的。下面我想谈一谈对于中国的一些问题的看法,并同时捎带回答一些对于民族主义的质疑。



简论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



关于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关系,我在《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42]一文中有比较深入的探讨。我在该文中提出了“人权是目的,族权是手段”,“要外争国权,就必须内修人权”等等观点。我认为我把民族主义不但不反对,而且支持民主主义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但是,仍然有那么一群人在那里骂,说民族主义支持民主主义是假的,云云。我算看清楚了,这些人对于民主主义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他们真正的兴趣在于骂民族主义。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在这里再针对这些人的谩骂做什么解释。有朋友对我说过,所谓争论主要是争给旁观者看的。在我这些年和别人的争论中,我也越来越体会到,要想用道理来说服铁了心要和你作对的人是不可能的,你再有理也不行,他们不会理会你的观点,不会理会你的道理,就是要给你栽赃,就是要反对你;你的道理只能想给那些中立的旁观者听。

中国的未来政治改革的大方向应该是民主制,这一点我是完全赞同的。第一点,为什么赞同?论述民主之好处的文章甚多,我的观点和他们出入不大,故不在此赘言。第二点,更具体一点,什么样的民主制?如何实现?也有很多论者,我有疑惑,但苦于未能有比他们更高明的见识;我也正在思考,如能有一得之见,自会拿出来贡献给我们的祖国;然而,我又想,我们的思考自然不是无谓的,但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的变迁取决于很多因素,其最终实现形式和实现路径实非吾等所能逆料。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考,大致就是这些。

于是便有人出来诟病。说是民族主义对于中国国内的问题总是一带而过,叫我学学何清涟女士,云云。又有人说,中国的“主要矛盾”是政治不民主,国际问题仅仅是“次要矛盾”,应该先解决“主要矛盾”,民族主义谈国际问题,就是故意掩盖“主要矛盾”,云云。对此我的回答是,何清涟女士写的反腐败的文章,我很同意,当一些主流经济学家围攻她的时候我写文章支持过她,[43]但我并不一定非要做和她一样的事,人本来就是各司其职的。至于“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之类的话,我就打个比方:譬如说空气和水,你可以说空气是更重要的,是“主要矛盾”,因为两分钟不呼吸你可能就活不成了,而不喝水还可以坚持一两天,但现在空气很多,而水却没有,是不是你就不要喝水了?如果是那样,可以很有把握的预料,你也活不成。如果谈“解决”,那么,现在“主要矛盾”、“次要矛盾”都没有解决,但我们现在讲民族主义也好,讲自由主义也好,讲社会主义也好,只是一种思想讨论,并不是实际操作(如是先搞政治体制改革,还是先解决两岸统一问题)。在思想讨论这个层面上而言,我认为民族主义是最少被表达的,但却并不是不重要的,而自由主义则早已占据了90%以上的出版物和讲坛。为什么仅仅因为“主要矛盾”还没有解决,我们就没有权利谈民族主义了呢?

要讲论述,每个人都有权利论述他认为自己所长并愿意论述的问题,用所谓“主要矛盾”来封别人的口,毫无道理。当然,对于如民主主义这样的重要的问题,民族主义者还是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的。这一点,我想《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一文已经做了。我这里还要强调的是,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对于中华民族的昌盛和强大极其重要,这个问题不解决好,中国确实难以实现富强的目标。一个真正的民族主义者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有着很高的期待,故此当然会致力于对于国家富强必不可少的国内工作。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民族主义者对于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的高期待,他们对于国内政治的清明有着更为迫切的追求。



逆向种族主义与中国的危机



“逆向种族主义”是我在发表在香港《明报月刊》的一篇文章中提出来的,[44]用以概括中国人自己认为中国人是劣等民族,中国文明是劣等文明的一些现象。

这个提法出来之后,遭到了许多人的批判。这些批判大致来自这么两个角度。

(1)逆向种族主义是一根棍子,打击、压制了中国人对于自身缺点的反省。

(2)如果提逆向种族主义,那么,鲁迅是始作俑者,提逆向种族主义就是反对鲁迅。

我根本不反对反省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文明自身的缺点,而且极力提倡中国人的危机意识。我在本文之中就有对于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国文明自身的缺点的反省(于是又有人说我自相矛盾)。问题是怎样反省,逆向种族主义是不是一种反省?让我们稍看一些逆向种族主义的例子。这是网上的一个帖子,题为《华人抗议多伦多图书馆一中文小说辱华》。[45]

“华人抗议多伦多图书馆一中文小说辱华

“华声报讯:最近有一名华人读者给多伦多公共图书馆写信,请求将图书馆架上的一本中文小说《中国禁书――最后的逆旅》撤下来,多伦多图书馆在调查后对此拒绝。

“据《星岛日报》报导,该华人女读者胡大文认为,‘这本书充满的不仅是对中国人的歧视,而是宣扬对中国人的仇恨和(认为)日本人屠杀中国人有理’。该读者所引的该书段落中有这样的句子:‘……善良的人,斯文老实的人,人道平等的人,都会被中国人欺骗,被中国人欺负,中国和中国人只怕帝国主义的船坚炮利,只怕日本军人的武士刀,这是亘古不变的贱性。’该读者还列举了其他不少她无法接受的句子。

“胡大文来自中国大陆,在加拿大十几年,做心血管超声波检查工作。她告诉记者,她受拒之后与多伦多图书馆一名经理通话长达一小时,要求与多伦多公共图书馆负责购买中文书籍的人面对面交谈。

“她说:‘如果这本书放在书店或网上,我都没意见。但它是放在公共图书馆里,是用我们纳税人的钱买的。’

“当胡大文被该经理告知,图书中可以有表达不同观念的书籍时,胡大文要求,将图书馆书架上侮辱犹太人的书、侮辱同恋性的书和侮辱日本人的书的名录整理出来交给她。该经理回答:‘这类书恐怕早已不在书架上了。’胡大文问,那为什么侮辱中国人的书还在,是否应当同样对待?

“多伦多图书馆在致胡大文的信中解释。‘一部分抱持的观念,可能对社区的另一部分人构成政治上的触犯。但我们图书馆认为,观念的自由交换是应当受到鼓励的。我们可以讨论、拒绝、接受或不理会那些观点。’基于以上理由,多伦多公共图书馆认为不应当将这本书撤下来。

“但经胡大文与该经理电话讨论后,该经理同意安排胡大文会见购买中文图书的负责人,也表示再让更多懂中文的人士审阅此书。

“胡大文认为,“这是一本散布对中国人仇恨的书。如在网上散布仇恨,警方还要管呢!更不要说是在公共图书馆的书架上。”

我必须声明我没有从《华声报》和《星岛日报》的网站上检索到这条消息:《华声报》根本不提供检索,而《星岛日报》分许多地方版,除香港版外也都不提供检索——香港版的检索功能也极差。但我相信这条消息是真的,因为这类的事太多了。除此之外,文中没有说明这本辱华中文小说的作者是哪国人,但我猜测多半是中国人,因为中国人中这种论调太多了。如果我的这两条猜测属实,那这件事是够说明问题的了:中国人被在国外投诉以歧视中国人、煽动对中国人的仇恨,这岂不是逆向种族主义存在的最好注脚?

我要说的是这样的例子非常之多。如那个被中国政府关了几天,新近已成为美国人的宋永毅,骂中国人“这是一个下流的民族,这是一个下流的文明”。这位“下流的民族”养育出来的下流胚宋先生,姑且不论他是否有间谍罪,我看他犯了煽动种族歧视、种族仇恨罪却是实实在在的。再如中国发生了强奸幼女的案件,马上就有无数的人出来骂“下贱的中国人”、“下流的中国文化”、“中国人是畜生”,等等。但我想问问,美国发生过至今未能破案的奸杀小美后的案件,英国最近刚刚发生了奸杀8岁女童的案件,据一些比一般的“没有自省能力”的中国人“高贵”的中国人说,那美国人、英国人是很有自省能力的,他们有多少人在骂自己“下贱的美国人”、“下流的美国文化”、“美国人是畜生”?我在网上还看到一个中国人写的帖子,只有一句话:“中国人是下流的畜生,用十万颗氢弹炸光了也不解气”。这类语言已经深深溶入中国的大众话语体系,人们一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就要大骂一通“下贱的中国人”、“下流的中国文化”。

我们对于中国的情况都很不满意,我们对于中国发生的丑恶现象都十分痛恨,我们对于中国文化中的缺点都应该好好反省。但这是反省吗?这是明明白白的煽动种族歧视和种族仇恨,空前绝后的是这种种族歧视和种族仇恨竟然是针对自己民族的。从这一点讲,我们这个民族确实病得不轻,我们确实要好好反省,首先就要反省这个逆向种族主义。

这里我不得不说到鲁迅先生了。首先,鲁迅先生对于中国国民性的鞭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对于本民族的爱是明显的,这一点是五四时期鞭挞中国国民性的中国知识分子(不仅仅是鲁迅)与80年代以来的逆向种族主义者根本的不同之处。其次,鲁迅先生对于中国国民性的鞭挞并非没有失之偏颇之处。记得80年代末、90年代初,我在互联网上与人辩论过这些问题。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当时我称之为“民族自虐”——但维护鲁迅先生。在辩论中我收到过一封来自多伦多的电子邮件,寄邮件者声称是鲁迅先生的亲戚。他告诉我说,鲁迅先生关于中国国民性的很多说法来自于日本人当时的宣传,故此告诫我不应把鲁迅先生看得太高。姑且不论鲁迅先生关于中国国民性的说法是否来自于日本人的宣传,我认为,五四时期的民族文化虚无主义,以及对于中国国民性的鞭挞,有正面影响,也有负面影响。我曾在《中国的民族主义和中国的未来》一文中写到“‘五四’思潮有‘民族文化虚无主义’的色彩却无‘民族虚无主义’或‘逆向种族主义’的半点位置,它恰恰相反,是民族主义的,……。但是,从‘民族文化虚无主义’到‘民族虚无主义’或‘逆向种族主义’的发展还是符合逻辑的。”[46]我认为这段对于历史的评论是恰如其分的。

健康的反省不会是一种对自己民族的全盘抽象否定,不会丧失对于自己民族的爱,也不会丧失内心深处的自尊。逆向种族主义绝不是对于自身缺点的一种健康的反省,而是一种民族自虐狂热。10年前我在互联网上就发过一个帖子说:有了错误改错误、有了病打针吃药,和躺在地上哭喊和咒骂自己、捶胸顿足、抓破自己的脸、拿脑袋撞地,完全是两回事。实践证明,20年来逆向种族主义在中国主流思想、中国大众媒体中的大行其道,并没有起到任何提升中国国民性的作用,反而使得中国人进一步丧失了自尊和自信,而丧失自尊和自信则很自然的导致了国民精神的进一步滑落,当然也不可能像它的支持者们声称的那样,给中国的发展,中国的民主与自由带来什么助益——从这个意义上说,逆向种族主义是自我完成的。

我对于逆向种族主义的批判不是针对个人的。我没有权力打什么棍子,有这个权力我也不会打,因为我明白,这种问题绝不是能够依靠打棍子解决的。对于那些具有逆向种族主义思想的个人,我是理解的:这160年来,中国人所受的挫折太多,被浪费的美好情感也太多,都是中国人,他们感受到的东西我也同样感受得到。逆向种族主义深刻地反映出中国人精神深处的认同危机,乃至为作为个人的自尊生存的危机。对于民族生存而言,这是一种比其他任何危机都更可怕、更深刻的危机。我们只有以超出其他任何民族的坚韧精神和优秀品格,才能克服这一危机。



科技落后的危机



在近几个世纪以来,科技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生存和繁荣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我们现在总是说经济发展的重要性,其实,真正重要的是科技,而不是经济发展。一个国家科技先进,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经济也会很发达,反之则不然。最明显的一个例子恰恰是中国的清朝。清朝的经济力量不可谓不强大,仅就数量而言,鸦片战争前不久还在世界上数一数二,但其质量已经远远比不上西方列强——这里经济的质量就是指其科技内涵。结果如何呢?我们大家都看到了。到了今天,很显然,科技的重要性更大了,因为现代科技已经有了比那时更可怕得多的力量。比如说,生物学、计算机科学、纳米技术、新材料,等等,在这些方面的重大突破很可能会使得首先掌握这一突破的人们获得对于其他人的绝对控制权。

从科技落后的角度讲,中国的危机也是非常深重的。这里更可怕的是我们的精英阶层、我们的大众传媒自己意识不到中国科技落后的严重性,总是在那里用一些虚假的“好消息”来蒙骗自己和大众。比如中国参加了人类基因组测序百分之一的工作就大吹大擂中国在生物遗传科学上的水平,比如大吹大擂“中国的计算机技术只比美国落后几个月”,比如大吹大擂与科技基本上不沾边的所谓“知识英雄”,比如大吹大擂所谓“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我丝毫不想贬低中国科技人员所付出的艰辛劳动。我本来出身于理工科,我的许多同学都工作在中国科技的各个重要岗位上,包括计算机科学、生物遗传工程、新材料、航天等,我知道他们是在怎样的不利条件下工作的,我也知道就他们个人而言,在国外同行中也是佼佼者,我对于他们抱有深深的敬意。然而,正是他们使得我对于中国科技的真实情况始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了解,我深深的知道情况很不好。

然而,为什么我们中国人对此却仍然处之坦然呢?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假设:地球村了,美国人的科技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科技。所以,一些著名的经济学家认为中国没有必要搞高科技,安心发挥自己的比较优势,在国际分工中安于低技术劳动就行了。所以,大众传媒把买来的外国高技术产品——我们往往只是做了一些技术含量极低的组装,甚至只是包装——的水平吹成了我们自己的科技水平。

落后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对于这种落后心安理得、麻木不仁,最后还编出一些谎话来欺骗自己和别人。中国人必须在科技方面真正的振作起来,而不是热衷于搞一些的花架子(最近的最大的花架子就是在传媒上大肆吹嘘那些几乎没有任何科技含量的网络公司。我再强调一遍,这些网络公司也许在使用一定程度的新技术,但这并不等于它们就是高科技公司:一个目不识丁的人也可以买个卫星电话来使用,也可以服用最新发明出来的抗菌素,但这能说明这个人已经掌握了高科技吗?)。时间很可能并不站在我们一边。仅举一个例子,那些大吹大擂“中国的计算机技术只比美国落后几个月”、“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人很少提到中国在大规模集成电路,这个计算机工业的基石方面的水平。中国人都知道计算机工业的“摩尔律”,即每隔18个月硅芯片上集成的晶体管数就会翻一番,但中国人可能还很少有人听说过“第二摩尔律”,它是说,随着芯片的复杂程度加高,每隔4年芯片生产成套设备的成本就会翻一番。[47]这一趋势必将使得技术和生产更加集中到在这个领域现有的赢家手中,而现在的输家在未来输得更惨。这是一个在现代科技中,由于技术的特性所决定的,已经跑在前面的给你腿上绑上个风火论,已经跑在后面的给你腿上绑上个沙袋的典型事例。这个现实与“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臆想完全对立——当然,技术的发展具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相反的拉平趋势也是有可能出现的。

科技落后完全可能危及到中华民族的生存。



中国所面临的四个严峻挑战



中国面临着四个方面极为严峻的挑战。

(1)生存空间的狭小、自然资源的匮乏、环境的恶化。

(2)科技的落后。

(3)政治体制改革的难度。

(4)民族精神的矮化、民族凝聚力的丧失。

中国人必须在这四个方面都取得胜利,才有可能在将来维持一个体面的生存。而这既要靠我们超出其他任何民族的坚韧精神和优秀品格,又要靠上天对于我们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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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普通语义学的一些基本观点,可以参看S. I. Hayakawa的《Language and Culture & others》,南云堂,1975年3月;黑泽一清的《产业环境论》,放松大学教育振兴会,1985年4月。

[2] 参见强国论坛的帖子:《姜文:更可怕的是“爱国贼”》,作者:嫦娥,2000年7月16日。

[3] 路透社2000年6月19日电讯。

[4] 参见《大国的兴衰》,保罗·肯尼迪,世界知识出版社,1990年3月,页17。

[5] 参见《World Bank Rejects China's Proposal to ResettleFarmers》,JOSEPH KAHN,《纽约时报》,2000年7月8日。

[6]参见《偷渡者群落》,杨初,经济日报出版社,2000年5月,页34—35。

[7] 参见《儿子参加高考,记起了自己读书和考试的往事》,虽死犹生的国企人,强国论坛, 2000年7月10日。

[8] 《屈原坏在没出国》,士柏论坛,署名:陶杰,上贴者:岔气,2000年7月4日。

[9] 见于7月19日的强国论坛。

[10] 这是我在几次会上亲耳听张祥平先生说的。

[11]参见《文化与进化》,托马斯·哈定等著,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9月,页17。

[12] 参见《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房宁、王小东、宋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11月,页58-65。

[13]参见《中国问题》,罗素,秦悦译,学林出版社,1996年,页6。

[14] 参见《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房宁、王小东、宋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11月,页54-57,73-80。

[15] 他们的许多文章可以在舰船知识、华岳论坛、士柏论坛、强国论坛,以及其他许多网上论坛中找到。

[16] 参见丘吉尔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第一卷的第一章。

[17] 参见《剑桥中国晚清史》下卷,费正清、刘广京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页131-134,153。

[18] 参见《中国海军和慈禧太后的颐和园》,唐德刚,兄弟工作室的《网络文摘》栏目。按唐德刚先生为著名历史学家兼作家,但此文中的有些数字与其他文献略有出入,如赔款的数额,我依据《剑桥中国晚清史》作了订正。

[19] 参见《剑桥中国晚清史》下卷,费正清、刘广京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页315-316。

[20] 参见《不幸的观念:社会主义的谬误》,哈耶克,刘戟峰、张来举译,东方出版社,1991年5月,页48-61。

[21]如《中国的新力量》一文,思想的碎片网站,上贴者:听话,2000年7月13日。

[22] “阉者的梦呓”这个说法为网上知名作者文成首创。

[23] 我常常在在各种场合听到这些说法。

[24] 参见士柏论坛2000年7月19日windmind帖。

[25] 《尚武是意志平台》,士柏论坛,署名:公主,2000年7月7日。

[26] 《为什么总是有人要把“尚武”说成是拿着大刀片子瞎抡——兼答“尚武”能解决哪些问题》,士柏论坛,风满楼,2000年7月6日。

[27] 参见《SONY的故事》第10章,盛田昭夫,赵健章译。

[28] 《为什么总有人害怕中国人团结起来?》,士柏论坛,大唐高僧,2000年7月20日。

[29] 参见强国论坛2000年7月20日不争论帖。

[30] 其中以《别了,司徒卫慧:读新买办文学〈上海宝贝〉有感》最具代表性。该文在网上流传极广。

[31] 参见《中国可以说不》,宋强、张藏藏、乔边,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1996年5月,页55-60。

[32] 参见《什么是文明》,盛洪,《战略与管理》,1995年第5期。这篇文章是个开始,后来许多这类观点的文章和书籍出版。

[33] 这篇文章《也谈“忍辱负重”:〈说不〉作者与〈超限战〉作者商榷》最早发表在《舰船知识》网络版上,2000年7月21日在士柏论坛重新发表。

[34]《俄罗斯的中国战略》,张临涛,《联合早报》,2000年7月22日

[35]《重新思考世界新秩序》,基辛格,石中译,《战略与管理》1994年第3期。

[36] 关于这个问题更详细的讨论,可参看我的《未来的冲突》一文,发表于《战略与管理》1993年创刊号。

[37]《“穷人”,文明史的反面角色之一》,毛志成,《书屋》,2000年第6期。

[38] 参见《曾国藩》第2部,唐浩明,湖南文艺出版社,1991年10月,页255。

[39]参见网易电子杂志《黑板报文艺周刊》2000年5月19日,总第21期。

[40] 参见毛泽东的《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一文。

[41] 我参照的《革命及相关词语》一文,为作者黄纪苏本人及张广天于2000年8月寄给我的未发表稿。

[42] 《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王小东,《战略与管理》,1999年第3期。

[43]《对于“学术标准”的质疑》,王小东,《天涯》,2000年第1期。

[44] 《从逆向种族主义到中国的民族主义》(此文原标题为《中国的民族主义和中国的未来》,编辑未经我同意,擅自改变了标题),署名石中,《明报月刊》1996年第9期。

[45] 参见《舰船知识》网络版“热点评论”帖:《多伦多图书馆一中文小说辱华》,上贴者陆虎,2000年7月28日。

[46] 同43。

[47] 《Minds, Machines, and the Multiverse: the Quest forthe QuantumComputer》,Julian Brown,Simon & Schuster,2000年,页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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